第1167章 洪荒(上)(1/2)
承平三十一年秋,易華偉週遊歸來。
玉榕山莊。
易華偉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一百年前,他親手種下這些竹子,如今已長成一片茂密的竹林。風一吹,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什麼。
一年裡,他走遍了帝國的山山水水。
他去了最北方的漠北,那裡曾經是苦寒之地,如今已建起幾座城市,華族移民在那裡種地、放牧、採礦,日子過得紅火。
他去了最西邊的碎葉城,那座他親手規劃的城市,如今已是西域最大的都會,人口超過百萬,商賈雲集,高樓林立。
他去了身毒藩國,見到了次子易君承。君承已是滿頭白髮,兒孫繞膝,治理著那片廣袤的土地。父子倆喝了一夜的酒,說了很多話。
他去了南洋都護府,看到了那些遍布群島的種植園、礦場、港口。華族的足跡,已經踏遍了每一座有人居住的島嶼。
他去了登州港,那個當年送走李氏的地方。如今的登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每天有數百艘巨輪進出,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堆積如山。
他去了許多他從未去過的地方,見到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人。
到處都是繁榮的景象,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人們臉上帶著笑容,眼裡帶著希望。他們相信,明天會更好。
一年之後,他回來了。
山莊依舊,竹林依舊,可那幾個陪伴了他一百多年的人,一個都不在了。
易華偉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沉,久到月亮升起。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
承平三十一年,秋。東海之濱,青島港。
九月十五日,月圓之夜。
青島港依舊繁忙,蒸汽輪船的汽笛聲此起彼伏,碼頭上燈火通明,搬運工人們正在連夜裝貨。一艘開往南洋的客輪正在鳴笛催促最後一批乘客登船,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匆匆跑過,孩子的哭聲響亮。
沒有人注意到,港口最東端的那塊礁石上,站著一個穿月白長袍的人。
易華偉望著遠方的大海。
海面上,一輪明月正從海天相接處緩緩升起,灑下萬頃銀輝。月光鋪在海面上,仿佛一條通往無盡遠方的銀色大道。
易華偉輕輕一躍,從礁石上落入海中,踏在浪花之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輕盈。
海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輪廓。月白長袍在海風中輕輕飄動,烏黑的長髮隨風飛揚,年輕的面容在月光下愈發清俊出塵。
易華偉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處。
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湧起一朵浪花,托住他的身體。那些浪花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如同盛開的蓮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後鋪成一條銀色的花路。
風在他耳邊輕語,浪在他腳下低吟。
他就像一條游龍,踏著月光與浪花,向著遙遠的東方,越走越遠。
碼頭上,一個正在搬運貨物的工人偶然抬頭,看見了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花了眼。
可那道月白的身影,依舊在海面上行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月光與海天相接之處。
搬運工手中的貨物「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聖…聖皇……」
他撲通一聲跪倒,朝著大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碼頭上的人被驚動了,紛紛涌過來,朝著他磕頭的方向望去。
可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
幾天後,《帝國時報》頭版刊出一條簡短的消息:
「聖祖於承平三十一年秋,踏浪東行,不知所蹤。據推測,應是前往南殷洲。太上皇修為通玄,萬無一失,望臣民勿憂。」
消息一出,舉國震驚。
但震驚之餘,人們又覺得理所當然。那是太上皇,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傳說。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奇怪。
洛陽城中,有人跪地焚香,祈願聖祖皇帝一路平安。有人仰望星空,想像那道月下的白影正在跨越大海。也有人默默流淚,覺得那個守護了帝國一百五十年的身影,終於要離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不會真的離開。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紀念碑上,他的畫像掛在每一個家庭的廳堂里,他的故事寫進每一本教科書。
他永遠在那裡。
……………
南殷洲東海岸,鎮海城。
清晨,太陽從海面上升起,將整座城市鍍上一層金色。
鎮海城,這座李氏用三十年時間建造起來的城市,如今已是南殷洲最大、最繁華的港口。城牆高達五丈,城樓巍峨,城牆上架著從帝國進口的後裝線膛炮(落後兩代)。港口裡停滿了來自帝國本土的商船,碼頭上堆滿了即將運往內陸的貨物。
一百多年過去,李氏的疆域已從最初的沿海五百里,擴展到內陸兩千里。他們建立的城池,從三座增加到十七座。他們統治的人口已超過三百萬。
城北,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宮殿區。那裡是李氏王族的居所,也是整個南殷洲的政治中心。宮殿的風格與中原迥異,融合了帝國古典建築和當地土著建築的風格,白牆金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此刻,宮殿最高的觀海閣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憑欄遠眺。
他已很老了,老到需要兩個人攙扶才能站穩。那雙混濁的眼睛正望向海面,望向那片他渡過一次、便再沒有回去過的茫茫大洋。
一百二十六年前,李世民離開故土時方五十一歲,正值壯年。如今,他一百七十七歲了。依靠早年修煉的內功根基和這片大陸上發現的種種奇藥,他硬生生活到了現在。但他的兄弟們早已故去,他的兒子們也已垂垂老矣,他的孫子、曾孫、玄孫,已經撐起了整個李氏王朝的江山。
一百二十六年。
李氏統治這片土地,已經整整一百二十六年。
他從一個流放者,變成了這片大陸的主人。他把那片蠻荒之地,變成了華族的新家園。他用帝國的方式,在這裡建立了秩序;用帝國的律法,在這裡確立了等級;用帝國的文字,在這裡延續了文明。
但他從未忘記,他是怎麼來的。
他也從未忘記,那個送他來的人。
「祖爺爺,您又在看海了。」
身後傳來年輕的聲音。那是他的玄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是他最喜歡的後輩。年輕人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祖爺爺,您在等什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他只是在等一個答案。
為什麼當年要放他們走?為什麼要給他們機會?為什麼要在萬里之外,留一條生路?
這些問題,困擾了他一百二十六年。
那個人的面容,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洛陽城頭,那一句「世界很大」,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祖爺爺?」
年輕人的呼喚將他從回憶中拉回。李世民正要開口,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白點。
那個白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人。
一個人踏著海面,一步一步,從太陽升起的方向走來。步伐從容不迫,衣袍隨風飄揚,他的面容……依舊是當年的模樣。
李世民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抓住欄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百二十六年了。
一百二十六年了啊!
那個人的面容,竟然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時間的流逝,對他毫無意義。
那道人影越來越近,最後,在距離海岸不足百丈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踏浪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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