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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6章 大唐雙龍傳(秩序 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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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華偉將茶盞輕輕擱回几上,語氣變得柔和了幾分:

「承平那孩子……確實像她娘,又不像她娘。」

單婉晶側首看他:「這話怎麼說?」

易華偉唇角彎起一絲弧度,笑意一閃即逝,卻讓整張清俊無儔的面容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像她娘的是那份與生俱來的靈動。綰綰當年……也是一樣的聰慧狡黠,眼珠一轉便是一個主意。承平那雙眼,活脫脫是她娘翻版。」

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妻子:「不像她娘的,是那份沉靜。綰綰的靈動帶著鋒鋩,是收不住的銳氣。承平卻能把那份聰慧收起來,安安靜靜看一天書,不吵不鬧。這份靜氣,倒是像你。」

單婉晶聞言莞爾:「陛下這是夸臣妾沉得住氣?」

「你沉得住氣,天下皆知。」

易華偉難得玩笑一句,隨即正色:「只是綰綰的擔憂也不是全無道理。天魔秘要雖非正途,卻是修為的根本。承平若完全棄之不理,將來萬一……終究是少了依仗。」

單婉晶輕輕搖頭:「綰綰那人,嘴上抱怨,心裡未必真急。她自己年輕時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女兒這裡,反倒處處操心。說到底,是當娘的那份放不下。」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

易華偉淡淡道:「你我當初對君澤,何嘗不是處處操心?只是君澤太懂事,懂事得讓人無從下手。」

單婉晶沉默片刻,輕聲道:「君澤是太子。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孩子。普通孩子可以任性,可以犯錯,可以慢慢長大。他沒有那個資格。」

易華偉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繼續道:「他生在太平世,長在帝王家,從小見的都是天下最頂尖的人物,受的是最周全的教導。他不需要像我當年那樣,用刀和血去摸索世道的規則。這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單婉晶輕聲道:「陛下是擔心,他太過順遂,反而失了銳氣?」

「不全是。」

易華偉搖頭:「朕擔心的是,他太順遂,反而不知這順遂從何而來。天下太平不是憑空掉下來的。三十年前,這塊土地上,到處是餓殍,遍地是流民,突厥人年年叩邊,豪強割據一方。朕能坐到這個位置,是因為朕比所有人都強,也因為朕殺的人比所有人都多。」

「君澤出生時,這些事都已成過往。他看到的,是萬邦來朝,是倉廩豐實,是帝國疆域橫跨萬里。他會覺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他不知道,這一切下面壓著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被他父皇親手碾碎的屍骨。」

單婉晶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陛下讓他十四歲便隨軍西征,十五歲親赴安西坐鎮,十六歲獨當一面處置西域大局?」

易華偉微微頷首:「讓他親眼看看,這太平世是怎麼來的。也讓他親手沾一沾血,知道權力不是請客吃飯。」

抬眼看單婉晶,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你心疼了?」

單婉晶輕輕搖頭:「他是臣妾的兒子,也是陛下的兒子。臣妾心疼他,但更知道,他若擔不起這份責任,將來會有更多人受苦。臣妾……不願看到那一天。」

易華偉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白皙細膩,三十年來,操持後宮、撫育兒女、輔佐政務,從未有過一刻真正閒暇。此刻被他的大手覆住,溫熱的觸感透過肌膚傳來,讓單婉晶心頭一暖。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看著亭外紛揚的雪,誰也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單婉晶忽然道:

「陛下方才說承平。那孩子……倒是有個主意,前幾日來請安時跟臣妾提過一嘴。」

易華偉抬眼看她:「哦?什麼主意?」

單婉晶唇角噙著笑意:「她說,格物天工院新進了一批什麼『天文觀測儀』的圖紙,她想申請去天工院做一年『見習學員』,跟著那些博士們學學怎麼用那些儀器,觀測星象。」

易華偉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想進格物天工院當學員?她知不知道,那裡頭最小的博士今年四十二,最年輕的學員也比她大十歲?」

「知道。」單婉晶笑道:「年齡不是問題,腦子才是。她已經在看《幾何原本》了,還自己畫了幾張什麼……天體運行圖?臣妾也看不懂。」

易華偉沉吟片刻,緩緩道:「倒是有心。綰綰那邊怎麼說?」

「綰綰差點沒氣暈過去。」

單婉晶笑意更深:「說女兒這是要學她爹,不管不顧往稀奇古怪的地方鑽。當年她爹就是這樣,放著好好的皇帝不當,整天搗鼓那些……『不知所謂的東西』。」

易華偉聽到這裡,竟也笑了。

「讓她去試試也無妨。格物一道,最忌門戶之見。天工院那些博士,個個都是從底層一步步升上來的,最看不慣世家子弟的做派。承平若能在那裡站住腳,說明她是真有本事。若站不住…回來繼續練天魔秘要也不遲。」

單婉晶點頭:「那臣妾便轉告綰綰,讓她別再操心這事。」

「嗯。」

窗外,雪愈下愈大。

原本還能隱約望見的祭天塔輪廓,此刻已被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遮蔽,只剩一團模糊的灰影矗立天穹。池面上蒸騰的水汽與雪霧交融,將整座御花園籠罩在一片迷離的白色中。

易華偉忽然站起身,走到亭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琉璃窗。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裹挾著雪花飄入亭內,落在溫暖的羊毛氈毯上,瞬間融成幾點水漬。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負手望向亭外那片蒼茫天地。

單婉晶起身,取過掛在衣架上的一件玄色大氅,輕輕披在他肩上。

「陛下可是擔心什麼?」

易華偉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任由她將大氅系好,淡淡道:

「這雪太大。山西那邊,驛道恐有阻滯。」

單婉晶眸光微動。

每年深冬,北方數千萬人口取暖,全靠西山運來的煤炭。那些煤炭產自帝國官營的「西山礦務局」,是定鼎十年後陸續開發的國營大礦。

三十年來,易華偉始終將煤炭、鐵礦、鹽、火藥等戰略資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嚴禁私人開採,違者斬立決。

西山煤礦年產煤數百萬石,除了供應官營冶鐵、軍工作坊所需,剩下的大頭,便是以「平價」賣給百姓取暖。價格定得極低,僅夠覆蓋開採和運輸成本,余者皆由朝廷補貼。

這算是一項「德政」——儘管易華偉從不標榜德政,只是淡淡說過一句:「冬天凍死人,民怨必生。讓他們暖著,少生事端。」

簡簡單單,冷酷清醒,卻實實在在惠及了千萬生民。

此刻單婉晶一聽他提起山西驛道,立刻明白:這樣的大雪,若驛道被積雪阻斷,運煤的馬車進不來,不出三日,北方煤價便要暴漲,貧民買不起煤,凍死人的事便會發生。屆時,哪怕是皇城司的密探、城防營的巡邏,也壓不住那股怨氣。

「臣妾這便傳令下去。」單婉晶轉身,走到亭邊一處暗格前,輕輕按動機關。

暗格開啟,裡面是一排精製的銅製傳音筒,連著宮中各處要害。她拿起刻有「內侍省」字樣的那根,低聲道:

「傳話給內侍省總管:陛下口諭,即刻傳令河南府、河東道,組織沿路州縣民夫,全力清掃洛陽至太原、洛陽至澤州的主要驛道。務必確保運煤車隊暢通。另,著戶部度支司撥銀,補貼清掃民夫口糧工錢。若有懈怠,嚴懲不貸。」

她放下銅管,又拿起另一根刻有「戶部」字樣的傳音筒,吩咐道:

「傳戶部尚書:西山煤價按舊例執行,不准擅漲。監察御史即刻進駐各煤場,嚴防奸商囤積居奇。若有發現,按律重處,家產抄沒,流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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