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大唐雙龍傳(秩序 上)(1/2)
良久,卓遠帆輕聲道:
「陛下……或許從未打算,讓任何『新門閥』有成長土壤。五姓七望倒了,不會再有新的五姓七望。朝堂是陛下的朝堂,官員是陛下的工具。他需要的是一茬一茬、用完可棄的『職官』,而非蟠根錯節的『世家』。」
他望向眾人,目光悲哀:
「我等以為,以商賈之身,為帝國聚財、為邊關輸血、為開拓效命,三代之後,自然能由商入士,成為新朝的功臣世家。可如今方知,陛下從未許過這個諾。他只是……需要人做這些事。而恰好,我等願意做,也做得好。僅此而已。」
衛崢嶸聲音嘶啞:
「那咱們今日聚在此處,又有何用?」
無人能答。
密室外,風雪更疾。室內的地龍雖暖,八人心中卻涼如冰窖。
他們確實只是「有錢」。
沒有朝堂奧援,沒有科道喉舌,沒有軍中根基。唯一能引為資本的財富,在帝國嚴密監控的貨幣體系、戶部審計、皇城司耳目之下,不過是一串隨時可以查封的數字。
更諷刺的是,他們連公開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帝國給了他們太多——沈家的織造牌照,衛家的運輸特許,梁家的海貿航線,卓家的藥材專供……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財富來源,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金飯碗。他們若敢有絲毫不滿,第二天便有數十家競爭者搶著接手。
這便是那位陛下深不可測的帝王之術:讓你富,卻不讓你貴;用你的錢,卻防你的人;給你希望,卻永遠把希望掛在看得見摸不著的地方。
「所以,」
霍元錚緩緩道,「我只是想知道,這延續三十年的、舉族奔前程的路,究竟還有沒有走下去的必要。」
秦廣厚點頭:「我家營造,三代人,每一代都送子弟讀書習武,每一代都鎩羽而歸。我曾祖父臨終前說:『再熬一代人,朝廷總會看見咱們的忠心。』可我父親熬到了,我也熬到了,輪到我的兒孫……還要熬下去嗎?」
孫家當家孫敬海,世代煮鹽,性子最淡泊,此時竟露出一絲苦笑:
「我孫家倒是看開了。祖訓不涉朝堂,未必是壞事。你看那五姓七望,當年何等煊赫,如今屍骨都埋在萬里之外。咱們雖然無官無職,但至少闔家團圓,兒孫滿堂,不必擔驚受怕哪天聖旨下來,便舉族流放。」
這話竟讓眾人無法反駁。
沈世淵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望向院內。
雪越下越大,已將院中青石覆蓋成一片素白。幾名各家的護衛正在廊下跺腳取暖,低聲交談。他們渾然不知,屋內這八位當家人,正在討論家族未來何去何從。
沈世淵忽然道:
「諸位可知,我為何提議今冬會於太原?」
眾人看向他。
「因為太原霍家去年曾私下派人前往青島港,試圖接觸……南殷洲。」
霍元錚面色驟變。
馬永勝幾乎跳起:「霍兄!你想舉族投奔李唐餘孽?!」
「慎言!」
霍元錚厲聲打斷,額頭青筋隱現:「我只是……只是派人探探虛實。那畢竟是我霍家故土舊主……不,絕非投奔,只是……」
「只是想知道,萬一……萬一在這邊實在無路可走,那條船,還上不上得。」
眾人駭然相顧。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敢於觸碰那條無形的紅線。
五姓七望遠赴南殷洲,是帝國默許的「流放」,是陛下親自劃定的囚籠。與他們這些新朝商賈,本是完全隔離的兩條軌道。
但霍元錚的話,卻挑開了他們三十年來刻意迴避的那個問題:
若在這邊永無出頭之日,海外……是否有另一條路?
「你瘋了。」
衛崢嶸低聲呵斥道:「那是絕路。那邊是什麼?蠻荒之地,瘴癘橫生,土人茹毛飲血。李氏帶去五千奴隸,三年過去,只怕還沒站穩腳跟。我衛家的船隊跑南洋,聽過往商船提過一句,說在呂宋外海見過幾艘掛著奇怪旗幟的船,不知是不是他們。此外再無線索。你去投奔,是給李二郎做臣子,還是去雨林里餵蚊子?」
霍元錚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沈世淵緩緩坐回原位,聲音疲憊:
「霍兄不必自責。今日之會,本就是想聽聽各家真正的想法。是繼續在這邊熬,一邊賺銀錢一邊受那口氣;還是……」
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沉默許久,秦廣厚忽然道:
「我家是匠作傳家。這幾十年,經我秦家手營造的官署、倉廩、船塢,遍布帝國。每建一處,我便想,這房子能住一百年,這碼頭能用三百年,這船塢能修千艘船。可秦家的富貴,能傳幾代?三代?五代?陛下春秋鼎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帝國運勢如日中天。咱們這點家業,在帝國眼裡,不過是些可以隨時收回的『特許』。」
他緩緩環顧眾人:
「所以,我秦家不打算再試了。子弟讀書,不為做官,只為明理;習武,不為從軍,只為防身。秦家的錢,會繼續賺,也會繼續給帝國交稅,給邊關捐獻軍資。但我們不再奢望朝堂有秦家一席之地。」
「這樣,至少秦家能長久。」
眾人默然咀嚼著這席話。
長久。
是啊,五姓七望當年也想長久,可他們太貪婪了,既要土地,又要權力,還要聲望,終於被帝國連根拔起。
而他們這八家新貴,若及早斷念,安分守己,或許真能長久。
畢竟,帝國需要商人,需要匠人,需要運輸,需要藥材,需要海貿,需要糧食。只要這些需求在,他們就有存在的價值。
只是那份「入仕為官、光宗耀祖」的念想,恐怕要從族譜中永久刪去了。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已停。
夜更深,萬籟俱寂。
沈世淵長嘆一聲,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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