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大唐雙龍傳(以史為鑑 下)(1/2)
師妃暄沉默地跟在易華偉身側,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方才關於北魏、六鎮、關隴集團的剖析。那些血與火的歷史,那些制度與人心的糾葛,讓她對「天下」二字的理解,變得更加沉重,也更為複雜。
她自幼被教導心懷蒼生,以天下安寧、萬民福祉為己任。慈航靜齋選擇「真命天子」,本質也是希望通過支持一個明君,建立一個統一、安定、仁政的王朝,讓百姓休養生息。然而,易華偉揭示的歷史脈絡和現實困境,讓她意識到,問題遠比「選擇一個好皇帝」要複雜得多。
即便天道盟一統中原,建立一個強大的新朝,北方的突厥,西方的潛在變局(薩珊與大食),乃至境內必然存在的胡漢融合遺留問題,都是巨大的挑戰。單純的軍事防禦或文化同化,似乎都難以從根本上解決。
「先生,」
師妃暄再次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妃暄有一問,或許僭越,但思之良久,不吐不快。以先生之能,學究天人,武功通神,麾下天道盟亦成席捲之勢。若…若先生有朝一日,真的君臨天下,統御四海,對於這北方草原,對於突厥、契丹、鐵勒等諸多部族,對於西域諸胡……將何以處之?」
頓了頓,澄徹的眸子直視易華偉,師妃暄問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
「是效仿秦皇漢武,築長城,遣大將,遠征漠北,封狼居胥,以求一時之安?還是仿效北魏孝文,行漢化柔遠之策,徐徐圖之?亦或是……另有乾坤手段?」
聞言,蓮柔豎起了耳朵,這個問題與她息息相關。她既是粟特人(昭武九姓胡),又是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乾女兒,身份特殊。
易華偉停下腳步,負手立於一處背風的山坡上,眺望著北方蒼茫無垠的草原。寒風將他單薄的青衫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輪廓。
沉默了片刻,易華偉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說出了一句讓師妃暄和蓮柔都瞬間寒毛倒豎的話:
「我曾想過,最簡單、最一勞永逸的辦法。」
「調集百萬精兵,配備最優良的武器甲冑,輔以我親自改良的軍陣與後勤體系。然後,北伐,西征。」
「不以占領土地為目的,不以收取賦稅為目標。只做一件事——」
易華偉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師妃暄,一字一句道:
「犁庭掃穴,寸草不留。」
「凡是抗拒王化、持兵刃與我對抗的部族,男子身高過車輪者,盡屠之。婦孺強制內遷,打散安置,改漢姓,習漢文,禁胡語胡俗,三代之後,與漢民無異。」
「將陰山以北、金山(阿爾泰山)以東,凡水草豐美、適宜遊牧之地,盡數化為焦土。遷中原無地貧民、囚徒、贅婿實邊,屯田築城,變牧場為農田。將長城一路向北推進至北海(貝加爾湖),在西域重建都護府,駐以重兵,控扼絲路。」
「如此,快則二三十年,慢則五十年,漠北草原將再難興起足以威脅中原的龐大遊牧政權。所謂匈奴、鮮卑、柔然、突厥……都將成為史書上的名詞。後世子孫,或許只會從故紙堆和邊疆博物館裡,知道他們的祖先曾經面對過怎樣的威脅。」
易華偉的描述,冷酷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邏輯性。那不是情緒化的仇恨,而是一種基於絕對力量優勢下的、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案」。
師妃暄仿佛看到了一副血火滔天的畫卷:鐵蹄踏破草原,烽煙遮蔽天空,無數氈帳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反抗者的頭顱堆積成山,倖存者在刀劍的驅趕下踏上漫漫內遷之路……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臉色微微發白。即便以她「劍心通明」的心境,也被這計劃所震撼。
蓮柔更是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棕色眼眸中充滿了驚恐。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族人的命運——如果易華偉真的執行這個計劃,那麼粟特城邦、西突厥、乃至所有草原部落,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先生……這……」
師妃暄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此非仁者所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易華偉絕非尋常的「仁者」或「暴君」,他的思維模式,似乎建立在某種更高、更冷峻的維度之上。
「你覺得殘忍?不仁?」
易華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站在漢家百姓的立場,站在一個渴望長治久安的王朝統治者的立場,這難道不是代價最小、收益最大的選擇嗎?一勞永逸地解決北方邊患,後世無需再耗費無數錢糧、犧牲百萬將士去修築長城、發動戰爭。中原的財富和人力可以專注於內部建設、科技發展、民生改善。從純粹的功利計算來看,用一代人的鮮血和殘酷,換取子孫後代千年的安寧,是否……值得?」
師妃暄沉默了。她無法從功利角度反駁這個「計算」。歷史上,中原王朝為了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侵襲,付出的代價何其慘重?秦始皇築長城,漢武帝耗盡文景之治的積累北伐匈奴,隋煬帝三征高麗導致民變四起……
每一次大的衝突,都伴隨著國力巨耗和生靈塗炭。如果真能一次性根除,或許……真的是「划算」的。
但是,人不是數字。
「先生……」
師妃暄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如此行事,固然可能解決外患,但殺戮過甚,有傷天和,亦恐非王道。強行遷改風俗,禁絕文化,恐生民怨,埋下更深的禍根。北魏六鎮之亂,前車之鑑不遠。況且,草原廣袤,部族繁多,即便能一時壓服,又怎能保證不會在更遠的北方、西方,興起新的威脅?」
易華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師妃暄繼續道:「妃暄以為,聖人治國,當以仁義為本,懷柔遠人。昔者,諸葛亮平定南中,七擒孟獲,終使其心服,南中遂安。先生或可效法此道,以強大國力為後盾,以德政教化為主導,分化瓦解,剿撫並用,設立羈縻州府,冊封其首領,開通互市,傳播王化。假以時日,或能使其漸染華風,歸心朝廷。雖過程緩慢,卻可免卻無數殺孽,或許才是長久安寧之策。」
這是主流的、也是相對溫和的華夷觀念和處理方式,代表了儒家理想中的「天下秩序」。
易華偉聽完,忽然輕輕笑了笑:
「你說的,是理想狀態。歷史上的明君,如漢宣帝,也確實在一定時期內做到了『四夷賓服』。但是,你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
「遊牧文明與農耕文明,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生產方式和生存環境產生的。草原的生態承載力有限,遊牧經濟的脆弱性,決定了他們對南方富庶農耕區的物質依賴和掠奪衝動,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天災一來,牲畜大量死亡,為了活下去,除了南下搶掠,他們往往沒有更好的選擇。這不是簡單的『蠻夷貪婪』可以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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