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大唐雙龍傳(以史為鑑 下)(2/2)
「遊牧文明與農耕文明,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生產方式和生存環境產生的。草原的生態承載力有限,遊牧經濟的脆弱性,決定了他們對南方富庶農耕區的物質依賴和掠奪衝動,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天災一來,牲畜大量死亡,為了活下去,除了南下搶掠,他們往往沒有更好的選擇。這不是簡單的『蠻夷貪婪』可以概括的。」
「所謂的『德政教化』、『羈縻冊封』,在風調雨順、中原強盛時或許有效。一旦中原王朝內部出現動盪、天災,或者草原出現一個雄才大略、能夠統一各部的梟雄,這種脆弱的平衡瞬間就會被打破。漢初的和親,並沒有阻止匈奴寇邊。歷史已經一次次證明了,單純的懷柔,無法從根本上消除衝突的根源。」
師妃暄再次默然。她知道易華偉說的是事實。
「所以,」
易華偉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糾結:
「我才會產生那個『一勞永逸』的念頭。用最極端、最徹底的手段,物理上消滅一種文明形態存在的根基,或許是最『高效』的。」
頓了頓,易華偉的目光落在師妃暄臉上:
「但是,我同樣知道,這個念頭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失敗。」
「失敗?」
師妃暄不解。
「是的,失敗。」
易華偉緩緩道:
「那是一種智識上的懶惰,是面對複雜難題時,選擇最簡單粗暴的『解』的衝動。它將活生生的人、豐富多彩的文化、延續千年的生存智慧,都簡化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障礙』或『威脅』。這本身,就是一種對人性的背離,對文明多樣性的否定。」
「而且,」
易華偉微微仰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語:
「孟子有言:『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這句話,我思考了很久。」
師妃暄心中一動。這是《孟子·告子下》中的名句,意思是:一個國家,內部如果沒有堅持法度的大臣和輔佐君主的賢士,外部如果沒有敵國外患,這樣的國家常常會滅亡。
易華偉繼續道:
「初讀此言,或許會覺得孟子是在強調憂患意識。但看得多了,想得深了,你會發現,這背後蘊含著更深邃的、關於文明生死的辯證法。」
「一個文明,一個民族,乃至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絕對安全、沒有外部壓力的『安樂窩』里,會怎樣?」
「鬥志會消磨,進取心會喪失,內部會滋生腐敗、懈怠和內耗。因為失去了共同的、強大的外部敵人,內部的矛盾就會凸顯、激化。資源會流向奢靡享受而非開拓創新,制度會逐漸僵化而非與時俱進。縱觀歷史,莫不如此。強漢在徹底擊潰匈奴後,自身也迅速走向豪強兼併、外戚宦官專權的衰落……」
「外部壓力,固然帶來痛苦和犧牲,但同樣也是錘鍊文明筋骨、激發內部活力、保持警惕與進取心的磨刀石。草原上的狼,逼迫著中原王朝不斷改進軍事技術、完善後勤體系、強化中央集權。而中原的富庶與文明,也吸引著草原民族學習、模仿、乃至融入。正是在這種持續的、有時血腥的互動中,雙方都在被改變,都在進化。」
「徹底消滅了『狼』,『羊』群或許會安逸一時,但很可能在不久的未來,因為內部的腐化或面對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來自海洋或更遙遠大陸的『新狼』時,變得毫無招架之力。歷史上,許多曾經輝煌的文明,正是在失去外部壓力後,陷入了長期的停滯和內卷,最終在突如其來的新挑戰面前轟然崩塌。」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師妃暄努力消化著這驚人的觀點:
「保留一定程度的外部壓力或挑戰,反而對華夏文明的長期健康有益?這……這豈非與『平天下』、『致太平』的理想相悖?」
「太平,不是死水一潭的絕對安寧。」
易華偉搖搖頭:
「太平,應該是一種動態的平衡,是一種在應對外部挑戰中不斷自我更新、自我強盛的活力狀態。絕對的、消滅了一切異己的『太平』,很可能意味著文明的僵化和死亡的開始。」
「因此,我很糾結。」
易華偉坦然承認,這種坦誠讓師妃暄感到意外。
「那個『犁庭掃穴』的方案,技術上可行,短期內效果顯著。但它扼殺了未來更多的可能性。而且,從最功利的角度講,也是一種『浪費』。」
「浪費?」
蓮柔忍不住小聲插嘴。
「嗯,浪費。」
易華偉看了她一眼,語氣冷酷:
「若只圖一時安穩,將他們盡數屠滅,固然少了邊患,卻也等於親手毀去了數以千萬計最優質的勞力。開鑿貫通南北的水道,修築抵禦天險的馳道,營建輻射四方的城池,屯墾漠北河西的荒地……哪一項不需要海量的人力?中原百姓固然可用,但戰亂方息,民生待覆,過度徵發易傷國本。而這些胡人,尤其是青壯戰俘或歸附部眾,豈非現成的免費勞力?」
「其擅牧養者,可置於邊郡牧場,繁育戰馬牛羊;其能工巧匠,如粟特人之金銀器、波斯之織毯、突厥之鍛鐵,其技藝亦可吸納,豐富百工。即便是最普通的部眾,亦可效仿秦漢,以工代賑,或戍邊墾殖,或開礦修路,以勞力換取生存與歸化之資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