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大唐雙龍傳(新世界 下)(2/2)
「這輩子……夠了。」
他握緊她的手。
「夠了,就夠了。」
商秀珣笑了笑,慢慢閉上眼睛。
那一天的陽光格外好,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最後完全消失。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
易華偉坐著,握著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陽落山,坐到月亮升起,坐到第二天的陽光再次灑進窗欞。
商秀珣葬在後山的竹林里,與石青璇相鄰。那是她生前喜歡的地方。
春天可以聽見竹筍破土的聲音,夏天可以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秋天可以看見滿山的紅葉,冬天可以看見積雪壓在竹枝上的模樣。
「你們幾個,」
易華偉站在墓前,輕聲細語:「挨得近些,也好有個照應。」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她們在應答。
…………
承平三十年,洛陽,祭天塔頂。
這是易華偉退位後,第一次獨自登上這座塔。
一百五十年前,他親手設計並督造了這座塔。那時天下初定,萬民歸心,他以無上修為為這片土地定下國運。那時婉晶還在,綰綰還在,青璇還在,獨孤鳳還在,秀珣還在。
如今,只剩他一人。
塔頂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易華偉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這座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的洛陽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鐵路縱橫交錯,將帝國連成一個整體。電報塔遍布全城,傳遞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消息。遠處的工業區煙囪林立,日夜不停地噴吐著淡淡的白煙——雖然還有污染,但已比百年前好了太多。
這座城,這個人世間,已經徹底換了一番天地。
而他,還是當年的模樣。
月白長袍,烏黑長髮,二十出頭的清俊面容。一百五十年的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那雙眼睛更深了,更沉了,藏著太多的東西。一百五十年的記憶,六十年的帝業,六十年的陪伴,還有那五個人一個接一個離去時,留在他心中的那個空落落的位置。
「一百五十年了。」
「從公元615年來到這裡,到現在,整整一百五十八年。」
易華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無數人,握過江山,撫過她們的臉龐。如今,它們依舊年輕有力,卻再也握不住那雙早已冰冷的手。
他抬頭望向遠處,目光穿過雲層,仿佛望向另一個時空。
風吹得更急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吹起。
「一百五十八年,我打下了這片江山,把這個時代往前推了一千年。我親眼看著馬車變成了火車,油燈變成了電燈,驛站變成了電報。我親眼看著這個民族,從饑荒戰亂中走出來,成了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可到頭來,最讓我記得的,是她們走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
風忽然停了。
整座塔頂,靜得像凝固在時光里。
易華偉站了很久,久到腳下的洛陽城從白晝進入黃昏,從黃昏進入黑夜。
當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釋然。
「夠了。」
「這輩子,夠了。」
………………
承平三十年,秋,洛陽城。
這是華帝國建國一百五十周年的慶典之日。
黎明時分,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射在祭天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上時,整座洛陽城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喚醒。
「當~~」
鐘聲從塔頂響起。
與此同時,洛陽城中所有的寺廟、道觀、官署、鐘樓,在同一時刻敲響了鐘聲。
鐘聲層層迭迭,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傳遍洛陽的每一條街巷,傳到城外,傳到遠處的山巒,傳到鐵路上奔馳的列車,傳到運河上航行的船隻,傳到帝國最遙遠的邊疆。
一百零八響。
一百五十年。
長安街和洛陽道交匯的十字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從廣場中央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從這一側的城牆根延伸到那一側的城門口,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卻鴉雀無聲。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維持秩序。所有人自發地靜立著,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銅像。
銅像高約十丈,巍然如山。基座是黑色的花崗岩,四面鐫刻著帝國一百五十年來的重大事件:定鼎立國、征服四方、三次改革、蒸汽騰飛、鐵路縱橫、電訊通達、身毒歸藩、萬邦來朝……
銅像本身,是易華偉。
一身長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面容清俊,眉目如畫,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他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樣,也是他此刻的模樣。
這座銅像建於永徽三十年,由帝國萬民自願捐資鑄造。此後六十年,無數人從帝國各地趕來,在銅像前焚香祈禱,頂禮膜拜。人們相信,這位締造了帝國的不朽傳說,會在冥冥之中庇佑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此刻,銅像腳下,站著一行人。
為首的是皇帝易明鈞,年六十六歲,因功力通玄而正當盛年。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與他的祖父有七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溫和與儒雅。他是易君澤的第三子,繼位至今已三十年。
他身後站著皇后、皇子皇女以及皇室宗親。
再往後,是帝國政事堂的宰相們,六部尚書,九寺卿監,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格物天工院首席,國子監祭酒……百官肅立,各安其位。
更遠處,是萬邦來朝的使節:身毒王的特使、安西都護府下轄數十個羈縻州的首領、南洋各藩屬國的國王、東瀛的幕府將軍、乃至遙遠的大秦(拜占庭)、大食的使者。他們穿著各自最隆重的禮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辰時正。
第一縷陽光越過祭天塔頂,直直地照射在銅像的面容上。那張清俊的臉在晨光中仿佛活了過來,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廣場上,數十萬人同時跪倒。
沒有號令,沒有催促,只有如山呼海嘯般的衣袍摩擦聲,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易明鈞上前一步,面朝銅像,緩緩跪倒。
他以最隆重的禮節,三跪九叩。
身後,數十萬人跟著他,同樣三跪九叩。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人心中,銅像所代表的那個存在,早已超越了人間的帝王,成為了不朽的傳說。
「維承平三十年,秋九月甲子——」
易明鈞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朗而莊重。他誦讀著祭文,內容繁複而典雅,追述聖祖皇帝易華偉開國一百五十年的豐功偉績,追述帝國從一個飽經戰亂的中原之國,發展為疆域橫跨三洲、人口冠絕古今的超級強國的輝煌歷程。
祭文念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他念到「聖祖皇帝聖壽無疆」時,廣場上二十萬人齊聲高呼:
「聖祖皇帝聖壽無疆——!」
呼聲如雷,直衝雲霄,震得祭天塔仿佛都在微微顫抖。
易明鈞站起身,轉身面向眾人。他抬起雙手,向下壓了壓,山呼海嘯般的呼聲漸漸平息。
「朕受命於天,承繼大統,至今三十載。今日,是聖祖皇帝開國一百五十周年之慶。太祖皇帝以無上神通,開創我華夏萬世基業;以無上智慧,引領我帝國走向昌明。朕雖不才,敢不夙夜匪懈,繼太祖之遺志,守太祖之江山?」
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聲音變得更加高亢:
「太祖皇帝有言:世界很大。今我帝國,疆域東極於海,西極於地中海,南極於南洋諸島,北極於北冰洋之濱。東西兩萬餘里,南北一萬五千餘里,子民二十萬萬。此皆太祖皇帝遺澤!此皆我華夏兒女一百五十年血汗所鑄!」
「願太祖皇帝聖壽無疆!願我帝國永世昌盛!」
「聖壽無疆!永世昌盛!」
二十萬人再次齊聲高呼,聲震天地。
祭天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忽然亮了起來。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將整座廣場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呆住了。
隨即,有人開始哭泣。更多的人跪下,朝著塔頂的方向叩首。他們知道,那是聖祖皇帝的回應。雖然他已經退位九十年,雖然他已經三十年沒有公開露面,但他還在。
他一直在。
易明鈞抬起頭,望向塔頂。
「祖父……」
易明鈞輕聲呢喃。
塔頂的光芒閃爍了三下,然後漸漸隱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