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序章 最壞的結局(一)(1/2)
[聯省共和國]
[圭土城]
[陸軍軍官學院]
弗利茨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回到陸軍學院是什麼時候了。
印象里,畢業之後,他就沒再到過這裡。
不過此時此刻,目光掃過夜色中的陸軍學院,陣陣暖意湧上他的胸膛。
什麼都沒變。
看著不高、翻過去也一點都不難的圍牆;
土裡土氣的大門;
怎麼掃都掃不乾淨落葉的林蔭道;
以及坐落在林蔭道盡頭的主教學樓;
還有遠處的禮堂、校舍、操場、庫房、馬廄……只要掃一眼輪廓,弗利茨就能認出是哪裡。
陸軍學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溫順地臥在墨色的畫布上,點點燈光不僅沒能打擾她的美夢,反而令她更顯靜謐。
弗利茨坐在馬鞍上,凝望著陸軍學院的夜色,望得出了神。
不過在場的其他人可就沒他這麼好受了。
正門執勤的三名軍校生看見來訪者身上的校官制服,把軍姿站得無懈可擊,連視線都不偏一下。
可是值班教師進去通報的時間未免也太久了。
他遲遲不返回,執勤的軍校生就只能繼續陪來訪者罰站。
就在可憐的學員們感覺自己的腰都快要斷了的時候,值班教師終於回來了。
「他在等你了。」一個矮個子的尉官從側門走出,草草抬手向弗利茨敬禮,語氣冷若冰霜:「少校。」
弗利茨從出神狀態中驚醒,看著矮個尉官,他怔了一下,然後利落地翻身下馬,認真舉手回禮:「有勞您。」
一個執勤學員快步上前從弗利茨手中接過韁繩,另外兩個執勤學員將大門合力拉開。
「您太客氣了,少校。」矮個教師面無表情地一揮手:「這邊請。」
通向聯盟陸軍軍官搖籃的道路向[尼斯的弗利茨]放開。
走在占據陸軍學院中軸線的林蔭路上,看著道路兩旁一顆顆老元帥親手栽種、今已亭亭如蓋的橡樹,弗利茨不由得發出感慨:「還和以前一樣。」
「不。」提著馬燈,走在前面的矮個教師輕哼了一聲:「一切都變樣了。」
矮個教師一邊引路,一邊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一年級、二年級的維內塔學員都被接走了,維內塔人也不再送新學員來了。
「帕拉圖學員也是,不僅是還沒結業的學員,連預校生都給送到諸王堡去了,新生選拔也中斷了。
「校舍空了小半,學校也跟著冷清了不少。
「老師也被調走一大堆,去南邊,去西邊,教研室現在排班都排不過來了。
「都這樣了,陸軍總部還說要擴大招生規模,還要縮短課程、課時……」
弗利茨走在矮個教師身後,沉默地聽著後者發牢騷,沒有做出任何評價。
一直走到主教學樓的台階前,矮個教師站定,轉身,直勾勾地看著弗利茨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
「一切都變了,現在的聯盟陸軍學院只剩一個空殼子……這是你想看到的嗎?弗利茨——少校?」
弗利茨的後背感到一陣刺痛,尤其是當他聽到那個「少校」的稱呼時,刺痛感尤為強烈。
他沒有回答學長的問題,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在他的辦公室等你,你知道路。恕我勤務在身,不能陪同前往。」矮個教師把馬燈放在腳邊,抬手敬禮,轉身離開:「少校。」
弗利茨舉手回禮,目送學長離開。
——
從「革命」勝利的那一天開始,弗利茨的命運就不再由自己主宰。他是被投入風暴海的一艘獨木舟,被大浪推起,又被大浪拋落。
他先是被追捧為革命的英雄,經歷無數鮮花、讚美與掌聲。
等到理察·邁爾豪斯在國民議會上發表了那次語驚四座的「即使政變是必要的,政變仍然是政變」的演說之後,風向立即發生了轉變。
一夜之間,尼斯的弗利茨從圭土城社交場的寵兒,變成了聯省陸軍的棄兒。
拿到最高權力的「臨時執照」之後,理察·邁爾豪斯毫不猶豫地踢開了革新派軍官,轉而與在聯省陸軍內部占據主導地位的體制派合作。
他們享用了政變的果實——更大的權限、更小的掣肘、更少的反對者。
然後,他們將政變的發起者和執行者們丟出門外,去給那些對於政變滿腔憤怒的人們發泄怒火。
當眾的指責、背後的非議、避之唯恐不及的友人、目光中帶著鄙夷的同期……
世態炎涼、酸甜苦辣,大起大落的弗利茨將其品嘗了個遍。
和其他「革命」參與者一樣,他得到了特別晉升。
但是對於弗利茨來說,這次晉升更像是一種嘲弄和羞辱。
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人譏笑著問,「你是為了這個才幹的吧?現在滿意了嗎?」
或許是習慣了,或許是在強忍,弗利茨始終保持著沉默,哈勒姆·納爾登學長在他懷中死去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為自己辯護過一次。
——
陸軍軍官學院的主教學樓是一棟四層建築,一層是檔案儲藏室,入室的台階直通二層。
從二層中央的正門進入之後,左右手邊各有一條走廊,分別向著東西方向延伸,走廊兩側是教室。
再往上走,建築結構相同,只不過房間職能從教室變成了教研室。
弗利茨拾階而上,提燈來到主教學樓的第四層。
四樓的走廊黑漆漆的,像深不見底、爬不出去的洞穴。
只有右邊走廊盡頭的北側的辦公室的門縫,透出微弱的光線。
弗利茨一步一步向著有亮光的辦公室走去,腳步聲在他身後迴蕩。
雖然上學時就知道這間辦公室的位置,但這還是弗利茨第一次上門。
他在辦公室外止步,整理好儀容,卻沒有立刻敲門,而是不由自主地轉身看向對門的辦公室。
在對門——也就是南側辦公室的門牌上,[校長室]、[內德·史密斯]兩行銅字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由於老元帥離世之後,聯省政府刻意沒有再任命新的校長,所以這間辦公室也就被保留下來。
而在校長辦公室對面,就是聯盟陸軍軍官學院名義上的二把手、實際上的校長——詹森·科尼利斯的本部長辦公室。
只不過這些描述都要加一個「曾經的」定語。
因為在理察·邁爾豪斯解散政變核心「臨時軍事委員會」之後,詹森·科尼利斯就沒有任何職務了。
弗利茨將馬燈放在門旁,深吸一口氣,叩響了房門。
「進。」辦公室內傳出一聲簡潔有力的命令,門那邊的人已經等了很久。
弗利茨推開了房門,房間裡過於明亮的光線一瞬間讓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當他能夠再次看清周遭事物的時候,一間寬敞、氣派的辦公室出現在他眼前。
最先引起他的注意力的,是左前方一張足有雙人床那麼大的沙盤桌。
沙盤桌占據著半間辦公室的中心位置,桌子周圍的三面牆體,則擺滿了直達天花板的貼牆玻璃面立櫃。
透過玻璃窗,弗利茨看到其中一個柜子裡面裝了一些小旗幟、小模型,應該是用於布置沙盤的標誌物。
其他的柜子裡面,則全部都是大到能塞進去一個對開本的檔案盒。
數量驚人的檔案盒幾乎塞滿了所有的空間,只剩東北角的一個立櫃裡面還有兩層閒著的地方。
七八張方凳散放在沙盤桌周圍,昭示著這張沙盤桌並不是某種獨享的玩具。
沙盤已經布置好了,山川河流已被塑造,對壘兩軍已在廝殺,戰線已經混亂,一些小旗已經被拔掉放在邊上,將這塊方寸之間的戰場定格在了某一時刻。
剩下的半間辦公室,則是由一張雕花書桌占據了核心位置。
雕花書桌前面擺著兩把又硬、又丑的椅子——校長辦公室的標準配置。
後邊貼牆放了四個表面拋光過的桃花心木抽屜櫃,其中三個柜子上擺放著純白大理石雕刻成的半胸像。
弗利茨第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半胸像是老元帥,剩下兩個他卻全然陌生,不過根據胸像的盔甲樣式,他猜測是凱散和亞歷山德拉。
第四個柜子上面是空著的。
除了左右兩個功能、陳設截然不同的區域之外,在弗利茨的正前方,靠牆、臨窗的位置,還單獨支著一張小桌與兩張軟椅。
小桌上擺著一局沒有下完的棋。
因為用了太久,棋盤已經污跡斑斑。棋子甚至因為沁入太多皮膚上的油脂,而呈現出一種近似於瑪瑙石的色澤。
除了上述陳設以外,辦公室內另一樣非常引人注意的東西便是「燈」。
很多很多的「燈」,弗利茨只是掃一眼就數出一打,全都有著無色玻璃的燈罩,照得辦公室如同白晝。
而這間辦公室的主人——詹森·科尼利斯,就坐在棋盤旁。
科尼利斯一直耐心地等到弗利茨視覺恢復,方才皺眉問:「要我先敬禮嗎?」
乍聽起來,這好像是一句玩笑話,不過詹森·科尼利斯的表情很嚴肅——或者說,聯盟陸軍學院的本部長一直都很嚴肅,所以弗利茨也辨不清這是否是一句玩笑。
「對不起。」弗利茨急忙抬手敬禮:「將軍。」
「少校。」科尼利斯簡單地抬手還禮,撐膝起身,走向雕花書桌,微抬手指示意弗利茨到桌前落座。
「陸軍省還沒有委任新的本部長,所以這間辦公室我就繼續用了。」科尼利斯邊走邊說:「反正在這裡,也沒有人敢趕我走。」
乍聽之下,這又像是一句玩笑話。
可是前本部長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他以一種極其冷靜的旁觀者口吻說出以上內容,仿佛自己只是在陳述一樁事實,還隱約帶著一點「怕你不明白所以我不得不解釋」的不耐煩。
安全起見,弗利茨沒有接話。
他在雕花書桌前落座,雖然從未被傳喚到本部長辦公室接受訓斥,但當他坐到那把硬椅子上的時候,一種特別熟悉的不適感瞬間的重新抓住了他。
弗利茨與詹森·科尼利斯之間,從未有過交際。
弗利茨來自一個名為尼斯的小村莊的貧窮家庭,全賴聯省陸軍強烈的辦學熱情,他才有機會讀書。
詹森·科尼利斯來自圭土城首屈一指的銀行家家族,即使不進入軍隊,他的前程也一片光明。
弗利茨在陸軍學院就讀的時候,兩人一個是軍階最低的列兵學員,另一個是說一不二的上校本部長。
畢業之後,弗利茨是國民衛隊——也就是二等部隊——的一個不起眼百夫長,而詹森·科尼利斯是擁有極高社會地位的陸軍軍官學院的實際校長。
即使兩人都是那場「革命」的參與者和執行者,他們也從沒在一個房間裡有過交談,因為他們在這場所謂的「革命」中所處在的層級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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