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再造家國(二十六).(1/2)
加斯帕爾·貝倫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自由人」們的神情,斯庫爾上校也在審視著加斯帕爾。
外人很容易被誤導,但是斯庫爾上校一清二楚:加斯帕爾·貝倫特,這位軍中聞名的美男子,實際上並不像他給大多數人留下的第一印象那般放蕩不羈、率性灑脫。
恰恰相反,加斯帕爾·貝倫特是一個心細如髮、思慮縝密的傢伙,以邏輯推導而非直覺判斷見長。
因為在很多年前,他們就已經相識。
與此同時,加斯帕爾·貝倫特也得出結論——他應該正面回答學長的問題。
因為聽到斯庫爾上校的話語,新墾地的自由人不約而同向他投來目光,這意味著人們期望聽到他的答案。
可是那目光又是冷漠的,挾帶著若隱若現的憤恨,這代表著人們其實早已知曉答案。
對於一個聽眾已經知道、但仍想親耳聽到的答案,保持緘默或者避重就輕都不是好選擇。
前者等同是對抗,後者無異於撒謊。
正如斯庫爾·梅克倫上校舉行此次公審的根本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將加斯帕爾·貝倫特送上刑場。
加斯帕爾·貝倫特有問必答的原因,也不是想要苟且偷生。
「關於您的問題,我的回答僅能代表個人觀點。」
加斯帕爾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毫無懼色地給出比聽眾最大膽的期望還要誠實的答案:
「在虹川,決策委員會頒布的命令,就是法律;決策委員會徵收的金銀,就是稅款;決策委員會選派官員;決策委員會指揮軍隊;無論是繼續戰爭還是締結和約,都由決策委員會全權決定……」
陪審席一片沉默,哪怕是再憎惡軍會議的自由人,也不得不承認審判席上的藍薔薇校官是個「硬漢」。
但是相比惱怒和氣憤,銀髮校官真誠到近乎狂妄的發言,更多讓他們感到不是滋味。這在前兩場審判中是從未有過的。
「在虹川,掌握國家政權的不是某一個體,而是一個封閉、專業、守序的軍人團體。」
加斯帕爾·貝倫特停了下來,直至將聽眾的注意力重新聚攏,才亮出斗篷下反擊的匕首:「換而言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評價,都與『你們』相同!」
此言一出,立刻就輪到斯庫爾上校享受「萬眾矚目」的滋味。
大議事堂內的自由人無一例外,全都將目光投向法官席。
斯庫爾上校卻不為所動,冷靜回應:「定義『你們』。」
「難道『你們』還需要我來定義?」加斯帕爾朗聲大笑:「當然是新墾地軍團,事實上統治新墾地的新墾地軍團!」
「五三二年,大議事會簽署《托爾德協議》,組建新墾地軍團。因此,新墾地軍團在新墾地行省的一切權利及權力,皆由大議事會授予。」斯庫爾上校引經據典、娓娓道來,他反問:「加斯帕爾·貝倫特,又是何人給與你們權力,准許你們在江北行省割據?」
「法官閣下,您這是明知故問。」
「我想聽見你的回答。」
「每一個心中尚存正義的帕拉圖人都會告訴你——絕不是我們背叛了祖國,而是格羅夫·馬格努斯以及他的幫凶們背叛了我們這些為祖國出生入死的軍人。」
加斯帕爾環視新墾地自由人,慷慨激昂地指控:
「血洗諸王堡、屠戮大議事會、將奔馬之國和自己的靈魂一併出賣給聯省,格羅夫·馬格努斯和他的走狗才是叛徒!他們不僅背叛了我們,還背叛了奔馬之國,他們的靈魂會在地獄永遠沉淪!」
大議事堂一時間被銀髮上校的氣勢壓住,只能聽見後者的聲音在廊柱和穹頂間迴響。
但是一句冷峻的質問打碎了玻璃帷幕。
「加斯帕爾·貝倫特。」斯庫爾上校開口:「你還是沒有回答,究竟是何人授予你們權力,准許你們在江北行省割據?」
加斯帕爾皺起眉頭,斯庫爾上校的攻擊方向並不在他的預判之內,他沒有正面回答:「格羅夫·馬格努斯的叛國罪行,已經使他以及在他掌控之下的偽議會,自動失去統治國家的權力。」
「加斯帕爾·貝倫特。」斯庫爾上校不依不饒:「究竟是何人授予你們權力,准許你們在江北行省割據?」
「與叛國者作戰,從不需要他人准許。」加斯帕爾奮起反擊:「斯庫爾·梅克倫上校,請問,又是誰授予你們權力,准許你們在新墾地行省割據?」
這聲質問,令階梯坐席上的聽眾們精神一振。
加斯帕爾展開雙臂,仿佛要將來自四面八方的狂風都攏入懷中。
背靠著全新墾地自由人的民意,他向高坐在法官席上的斯庫爾發出質問:
「在這神聖的法庭上,在全新墾地的人民面前,不要再拿《托爾德協議》當遮羞布了!你們的所作所為,早已超出《托爾德協議》所授予權力之範疇,不是嗎?!
「《托爾德協議》從未允許你們組建軍隊、《托爾德協議》也從未允許過你們進行戰爭、《托爾德協議》更從未允許過你們將自由人大會當成玩具擺弄。
「你們將軍會議在江北行省的統治稱為割據,然而你們——新墾地軍團對於新墾地行省的掌控,比軍會議在江北行省的統治還要深入到每一寸土壤。
「請回答我,斯庫爾·梅克倫上校,又是誰授予你們權力,准許你們在新墾地行省割據?」
斯庫爾上校抬起頭,映入視野的是數百雙同樣蘊著質問之色的眼睛。
無形間,加斯帕爾·貝倫特化身成為了新墾地自由人階層的代言人,乘著濤濤民意,無所畏懼地向著新墾地軍團問出了自由人們不敢說出口的話語。
但是斯庫爾上校卻如同海岸上陡峭的懸崖,任憑風浪如何洶湧,仍舊巍然屹立。
「正如諸共和國將自身的權利讓渡,所以才有聯盟。」斯庫爾上校從容不迫地回答:「帕拉圖共和國的存在,同樣是建立在立國之初,諸州——即今日之行省所讓渡的權利之上。
「因此,當諸行省所讓渡權利之載體——大議事會無法再履行其職能時,諸行省便自動取回其所讓渡之一切權利。
「作為新墾地行省的代管者,新墾地軍團也由此成為新墾地行省所讓渡之『國家權利』的新載體……」
面對斯庫爾上校的長篇大論,大議事堂內的自由人無不被繞得暈頭轉向。
唯一能聽懂的加斯帕爾·貝倫特,則在搜腸刮肚,試圖找出斯庫爾上校話語中的矛盾之處。
沉默片刻,他高聲反駁道:「您所講的東西,不過是對於《聯盟憲章》和《共和國憲章》的其中一種解釋罷了!關於共和國的權利究竟是由次級實體讓渡,還是由最小實體讓渡,從未有過定論!」
……
[鐵峰郡座位區]
黑水鎮的理查聽到藍薔薇將校的話,恨鐵不成鋼地一拳砸向大腿。
三場審判聽下來,理查這個旁聽者反而瞧得真切——論法學功底,把大議事堂里的其他人綁在一起,也敵不過斯庫爾·梅克倫上校一人。
「這個時候比誰嗓門大就可以了!」理查在心裡急得大叫:「怎麼能跟在斯庫爾上校屁股後面跑?!」
……
然而臨機應變、鼓動人心從來不是加斯帕爾·貝倫特擅長的本領——斯庫爾·梅克倫甚至比加斯帕爾本人更了解這一點。
「加斯帕爾!你還不承認?」斯庫爾上校當頭棒喝:「不論是民眾讓渡權利,還是行省讓渡權利,軍會議都無權攫取它!」
斯庫爾上校步步緊逼,一聲比一聲嚴厲:
「如果是行省向國家讓渡權利,那麼你的政權的自由人大會在哪裡?
「如果是人民向國家讓渡權利,那麼你的政權的人民又在哪裡?
「你們未經任何允許,自行竊取屬於國家的權利,事實上已經構成叛國!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相當一部分自由人還沒理清邏輯,卻見銀髮的藍薔薇校官低下了頭。
等到銀髮校官再抬起頭時,先前那股雲淡風輕的氣度已然不見,他的眉心緊緊擰在一起,雙眼也泛起血絲。
「何必如此虛偽?斯庫爾學長,何必如此虛偽?」
加斯帕爾再也不想同斯庫爾上校進行這場絕望的辯論,大議事堂中上千名「法官」,但他只質問斯庫爾一人:
「我知道,你知道,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我們真的交出權力,會是什麼結果,不是嗎?
「所謂的自由人,還有自由人大會,根本就沒有為帕拉圖而戰的能力,也沒有為帕拉圖而戰的意志,甚至沒有為帕拉圖而戰的願望。
「新墾地軍團來了,他們是順民!軍會議來了,他們是順民!偽議事會來了,甚至聯省人來了,他們一樣是順民!」
「不是嗎?」加斯帕爾的目光掃向四周的自由人,語氣中比起憤怒,更多是悲戚:「你們?」
極少數自由人憤憤不平地瞪了回去,但是更多的自由人迴避了銀髮校官的視線。
「只有你,我,我們——我們這些軍人,才會為帕拉圖而戰!」加斯帕爾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他指著階梯坐席上的軍官們,又指向其他扇區的自由人:
「如果我們死守著《憲章》,你們——還有你們,你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奔馬之國將不復存在,帕拉圖將成為聯省的附庸和傀儡。然後就是維內塔,到那時,聯盟也將名存實亡。」
斯庫爾上校一言不發,大議事堂只有加斯帕爾的聲音在迴蕩。
「所以我們不可能交出權力!就像你們也不可能將權力交給他們。」加斯帕爾正面迎上斯庫爾上校冷淡的目光:
「您指控我們是罪人,是叛國者。我辯不贏您!我甘拜下風!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告訴你們所有人。」
「我們是帕拉圖最後的衛士!」加斯帕爾做完了他的最終陳詞:「當我們倒下的時候,帕拉圖也將滅亡!」
大議事堂內鴉雀無聲,只能隱約聽見加斯帕爾·貝倫特的心臟在胸膛中跳動。
自由人們不願認可藍薔薇校官的話,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駁斥對方。甚至許多人隱約認同了銀髮中校的話。
「你們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瞧帕拉圖人。」斯庫爾上校的聲音從法官席傳來:「帕拉圖過去存在、現在存在、未來也將存在。只要帕拉圖人還在,帕拉圖就不會滅亡。」
自由人們有些發懵,加斯帕爾·貝倫特皺起眉頭。
斯庫爾上校緩緩站起身,面向大議事堂內的所有人: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這三場審判,我們需要由全體新墾地的自由人擔任這三場審判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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