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再造家國(二十四).(1/2)
「為什麼你被俘虜的地方是楓葉堡?而且還是以楓葉堡指揮官的身份被俘虜?」
斯庫爾上校此言一出,大議事堂內許多自由人方才驚覺——原來面前這個聯省佬,就是那個死守楓葉堡的「紅薔薇之盾」!
由于楓葉堡直至七月二日才被攻克——也就是六天前——所以不少外郡來的自由人,剛好趕上紅薔薇軍旗墜下楓葉堡高牆之前的最後時刻。
因此,即使是外郡來的自由人,也多少了解到一些「紅薔薇之盾」的壯舉。
只不過,此刻大議事堂穹頂之下的人們,很難將審判席上憔悴枯槁、行屍走肉一般的聯省佬,與堅韌不拔、頑強抵抗「血狼」近一個月之久的「紅薔薇之盾」聯繫到一起。
甚至由於奧爾德·費爾特給陪審者留下的觀感太糟,連累溫特斯在自由人當中的評價無形間也略有下降。
「血狼就是被這種貨色擋了一個月?」有人暗暗嘀咕:「看著也不怎麼厲害嘛。」
更多的新墾地自由人,則因「聯省佬」與「紅薔薇之盾」這兩個割裂形象的重迭而大跌眼鏡。
須知,「紅薔薇之盾」可是新墾地當下最有名氣的大議會軍指揮官。
由於悲號河谷之戰先期的籌劃、博弈以及會戰當日詳情,通通不為外人所了解。
所以缺乏信息和軍事素養的公眾,只可能通過成敗論英雄。
鑑於其他人的表現太拙劣——戰前狂發捷報的薩內爾·卡羅伊上校,真交起手,一天就被干趴下;
家世顯赫的杉德爾·卡佩羅少校,白天還在向沃涅郡縉紳拍胸脯保證一切盡在掌握,晚上就被「血狼」找上門,不僅自己淪為階下囚,連祖傳軍刀也成了人家的戰利品。
使得堅守楓葉堡的紅薔薇軍官,成為新墾地公眾眼中,唯一表現還算亮眼的大議會軍指揮者——畢竟其他人都完蛋了,他還在。
於是乎,出於跟「叛軍」發行的《通訊》打擂台的動機,一些心向大議會的楓石城士紳,只要逮到機會,就會大力吹捧城外的議會軍殘部死守楓葉堡、面對血狼猛攻巋然不動的壯舉。
對於大議會軍為何淪落到只剩殘兵敗卒困守楓葉堡的境地,他們則善意隱去。
按照他們的說法,正是因為楓葉堡守軍的牽制,「叛軍」才未能第一時間打出新墾地、反攻諸王堡。
而鐵峰郡軍聲勢浩大的攻城演練,也在無意間「贊助」了這種認知。
故事反覆倒手,設定也逐步增加。
不知從何時起,有人給防守楓葉堡的不知名大議會軍指揮官,封了一個「紅薔薇之盾」的雅號。
由於《通訊》被賦予的權威性,天然容易激起受眾的逆反情緒。比起「正義的新墾地聯軍大破偽議會軍」的新聞,帕拉圖人更樂意聽一個困守孤城的悲情故事。
隨著故事越傳越廣,「紅薔薇之盾」的名頭也不脛而走,成了大議會軍的一面旗幟。
可是此時此刻,望著審判席上面黃肌瘦、死氣沉沉的聯省佬,凡是聽說過「紅薔薇之盾」的自由人,無不大失所望。
尤其還是一個聯省佬!
期待與現實的差距,令人們心中生出強烈的幻滅感——這也是斯庫爾·梅克倫期望看到的反應。
若非為扯掉諸王堡最後一層遮羞布,今天被帶上審判席的聯省軍官,應該是另一位炮兵中校,而不是區區步兵少校。
面對沉默不語的奧爾德·費爾特,斯庫爾上校再次發問,給還在心存幻想的諸王堡支持者釘上最後的釘子:
「為什麼?一個聯省軍官,會來到新墾地,扮演『紅薔薇之盾』?」
聽到上校的問題,費爾特少校感到困惑。「紅薔薇之盾」是什麼?少校對此一無所知。
他轉頭看了一眼背後,因為他甚至不確定,上校是否在對他說話。
但是他仍舊一言不發,以沉默回應上校的提問。
斯庫爾上校眉頭緊鎖,將木槌拿了起來。
就在這時,納吉上校主動開口,為費爾特少校解圍。
「斯庫爾·梅克倫上校,你又能否告訴我。」納吉上校面不改色地高聲反問:「為什麼聯省軍官,不能出現在新墾地?」
一石激起千層浪,納吉上校的話語在自由人當中引發軒然大波。
人們先是驚愕,驚愕於堂堂上校軍團長,竟然能問出這樣一句廢話;
而後是震怒,震怒於納吉·莫達奇身為帕拉圖人,竟然敢問出這樣一句無異於叛國的廢話;
最後湧上心頭的是迷惘,因為雖然沒人想看到別國——哪怕是盟邦——的軍人踏足帕拉圖,但是在場的確沒有幾個人能講清楚——為什麼聯省軍官不能出現在帕拉圖?
斯庫爾上校倒是既不驚愕、也不震怒、更不迷惘。
誘使納吉上校加入「交鋒」以後,斯庫爾上校立刻收回面對聯省後輩咄咄逼人的態度,恢復了先前的冷靜和克制。
他放下木槌,重新打開起訴書,不急不徐地宣讀:
「五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悲號河谷會戰期間,奧爾德·費爾特作為偽議會軍南路分遣軍最高銜階軍官,實際指揮六個步兵大隊、一個騎兵分隊及附屬輜重部隊——總計約三千三百人,沿楓石城、麥丘鎮、綠谷鎮一線發起攻勢,意欲截斷聯軍後路。
「五月二十七日,奧爾德·費爾特指揮偽議會軍南路分遣軍抵達綠谷鎮,與鐵峰郡軍交戰,被擊退,而後鐵峰郡軍主動撤出綠谷鎮;
「五月二十八日,奧爾德·費爾特指揮偽議會軍南路分遣軍占領不設防的綠谷鎮;
「五月三十日,奧爾德·費爾特指揮偽議會軍南路分遣軍再次與鐵峰郡軍之第三、第四輕騎兵中隊於綠谷鎮交戰,失利;
「五月三十日晚,奧爾德·費爾特指揮偽議會軍南路分遣軍撤出綠谷鎮,遭遇鐵峰郡軍之第三、第四輕騎兵中隊追擊,並被擊潰,其部大半被俘;
「六月二日,奧爾德·費爾特逃回楓石城,隨後占據楓葉堡;
「七月二日,奧爾德·費爾特向聯軍投降。」
「奧爾德·費爾特少校。」斯庫爾上校合上起訴書,低頭看向同樣低著頭的受審者,不帶感情地問:「以上,是你最終在楓葉堡被俘虜的原因。對於上述內容,你可有異議?」
費爾特少校緊緊抿著嘴唇,忍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就連納吉上校聽到「南路分遣軍被區區兩個中隊輕騎兵擊潰」的部分時,也神色古怪地瞟了少校一眼。
對於軍人而言,沒有什麼這種「審判方式」更加屈辱和殘酷。
面對冰冷卻準確的記錄,費爾特少校連說出「無可奉告」的力氣都不再擁有。
……
[鐵峰郡座位區]
「三千三百人,被兩個中隊打垮了?兩個中隊?三百騎兵?還是輕騎兵?」南多爾難以置信:「我沒聽錯吧?」
吉拉德竭力不使自己的表情太得意,彎彎的眼角卻出賣了老杜薩克。
「收拾他的。」他輕咳了一聲:「就是我兒子。」
……
費爾特少校沉默不語。
靜候片刻之後,斯庫爾上校漠然下令:「書記員,記錄——受審者對於其在楓葉堡被俘虜的前因,無異議。」
階梯坐席再次爆發出鬨笑,軍官們笑得尤其大聲。
「斯庫爾·梅克倫,你們已經贏了。」納吉上校厭惡地斜睨階梯座位上的人們,面露慍色警告後輩:「不必如此羞辱我們。因為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品嘗失敗的滋味。」
「我並未羞辱你們,納吉·莫達奇。」斯庫爾上校冷靜地回答:「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階梯坐席的鬨笑更加響亮,特別是來自軍官座位區的笑聲,簡直是肆無忌憚。
「肅靜!」斯庫爾上校一聲怒喝,拿起木槌,用力敲向底座。
就像用一盆冷水澆向蠟燭,大議事堂霎那間歸於沉寂。剛剛還在大笑的人,訕訕地閉上了嘴,心中卻有困惑和不滿升起。
「納吉·莫達奇、奧爾德·費爾特,你們認為我在羞辱你們?」斯庫爾上校站起身,面目冷峻地俯瞰兩人:「這意味著,你們現在都不知道你們罪在何處!」
「還有你們!」斯庫爾上校又看向軍官們所在的座位,疾首蹙額地一掌拍在桌上:「你們以為我在羞辱他們?這意味著,你們也不知道他們罪在何處!」
軍官座位區和自由人座位區都鴉雀無聲。
「你!」斯庫爾上校隨手指向一名雷群郡的正式尉官:「站起來。」
被點到的尉官立刻站起身,但是眉宇間中滿是困惑之色。
「背誦。」斯庫爾上校直截了當地下令:「諸共和國所簽署的神聖不可侵犯的《聯盟憲章》,第二節,第一條。」
對於在軍校背了十年《聯盟憲章》的正式軍官而言,七節三十六條是比自己出生年月日記得更熟的東西。
雖然有些慌亂,但是被點到的尉官還是本能地朗誦出來:「第二節,第一條,人民、國家與聯盟的權利和權力的保障需要武裝力量,這一力量是為全體人民的福祉、而非受任此種力量的個體或團體的利益所設立。」
斯庫爾上校揮手示意尉官坐下,又點了另一名尉官:「你,第二節,第四條。」
第二名被點到的尉官也流利地背了出來:「第二節,第四條,諸共和國武裝力量在聯盟境內使用武力之範圍,僅限於其所屬共和國擁有及聲稱擁有管轄權的地區。」
然後是第三名尉官:「你,第二節,第八條。」
「第二節,第八條,未經聯盟議會及盟邦同意,諸共和國不得將武裝力量遣往盟邦,不得與盟邦締結協定或條約。」
最後,斯庫爾上校點到了坐在鐵峰郡扇區第一排的上尉身上:「第二節,第十條。」
溫特斯起身,鏗鏘有力地回答:「第二節,第十條,諸共和國除非已遭受入侵或遇到刻不容緩的危險,否則不得與盟邦開戰!」
斯庫爾上校莊嚴肅穆地聽著尉官們背誦《聯盟憲章》,從他的神情中,其他人恍惚間能夠感受到,當年締結下偉大盟約的人們是懷著何等神聖的心情,寫下這些字句。
「奧爾德·費爾特。」斯庫爾上校看向費爾特少校,目光如炬地質問:
「你是帕拉圖共和國的軍人嗎?
「新墾地是聯省擁有及聲稱擁有管轄權的地區嗎?
「你得到聯盟議會與帕拉圖共和國的許可了嗎?
「還是聯省共和國遭受了入侵、遇到了刻不容緩的危險?
「抑或是聯省共和國已經與帕拉圖共和國開戰?」
斯庫爾上校的語氣一句比一句嚴厲,如同大錘一般敲打著所有人的心臟。
雖然不是被上校問到自己頭上,但人們還是下意識屏住呼吸。
至上校問出最後一句話時,大議事堂已經安靜到能聽見飛鳥從掠過天窗的扇翅聲。
費爾特少校無言以對。
尉官們背誦的《聯盟憲章》,他同樣爛熟於心。但是十幾年的蹉跎和苦熬,他早已把七節三十六條都當成了空話和廢話。
當前往諸王堡的調令出現在眼前時,比起詹森·科尼利斯口中的『保衛聯盟』的使命,他更多把此次調遣當成一次升遷的台階,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同樣,面對獨立領軍參戰的機會,他也立刻抓在手裡。
愧疚?或許有一點,或許乾脆沒有。
但是,無論有多少理由,他終究無法回答上校的質問。
所以,他只能低下頭。
「奧爾德·費爾特少校。」斯庫爾上校收起怒容,坐回法官椅,措辭嚴謹地發起指控:「作為聯省在役軍人,你在帕拉圖境內指揮部隊、參與作戰,造成了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你,以及命令你的聯省陸軍軍令部,以及聯省陸軍軍令部背後的指使者,作為被賦予公權力的整體,已經事實上踐踏了《聯盟憲章》中關於諸共和國武裝力量之相關條款。」
斯庫爾上校冷冷地問:「你,還『無可奉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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