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再造家國(二十四).(2/2)
斯庫爾上校冷冷地問:「你,還『無可奉告』嗎?」
「我……」費爾特少校欲言又止。
「斯庫爾·梅克倫!」納吉上校一聲暴喝,打斷了費爾特少校的思緒:「只有你會背《聯盟憲章》嗎?!」
大議事堂內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隨之被納吉上校吸引走。
納吉上校轉向四周的聽眾,仿佛在做公開演講,他同樣拿起《聯盟憲章》作為武器:「第四節,第四條,聯盟必須保障諸共和國的共和政體、保護諸共和國免受外敵入侵,並應根據諸共和國議會或行政長官之請求,援助諸共和國平定內亂。」
斯庫爾上校不禁皺起眉頭。
「奧爾德·費爾特少校等盟邦軍人,應大議會請求來到帕拉圖,協助平亂……」納吉上校故意把「平亂」一詞咬得特別重:「有何不可?」
「平定內亂是『聯盟軍』的權責。」斯庫爾上校立即予以反駁:「不是聯省陸軍的藉口。」
「聯省陸軍也好,帕拉圖陸軍也罷,本來就是聯盟軍的一部分。」納吉上校針鋒相對:「雖然從屬於不同的共和國,但是聯盟軍的性質仍舊沒有變化。」
「荒謬!聯盟軍早已解散,諸共和國武裝力量與聯盟武裝力量,豈能混為一談?」
「《聯盟憲章》並未有條款規定,諸共和國武裝力量就不能是聯盟武裝力量。」
兩名上校一個坐在法官席、一個站在審判席,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辯得不亦樂乎,倒是把階梯坐席上的自由人們都聽得傻眼。
……
鐵峰郡座位區,南多爾捅了捅兩邊的人:「呃……到底誰贏了?」
「站著那個占上風。」黑水鎮的理查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辯論現場。
……
或許是認為繼續爭論「聯盟武裝力量」的定義不會有結果,斯庫爾上校主動求變:「你聲稱奧爾德·費爾特是『應請求』來到帕拉圖。是誰請求的?又是誰批准的?」
納吉上校見斯庫爾·梅克倫有所退縮,立即乘勝追擊,大聲道:「當然是大議事會請求!聯盟政府批准!」
斯庫爾上校聲色俱厲地追問:「你有什麼證據證明諸王堡偽議會發出過請求?又有什麼證據證明聯盟政府給予過批准?
納吉上校神色自若地反問:「那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大議會沒發出過請求?聯盟政府沒給予過批准?」
……
「站著那個要贏了。」鐵峰郡座位區,黑水鎮的理查冷不丁再次開口。
「啊?」南多爾大驚失色:「那傢伙不是在狡辯?」
「這可是審判!」理查摩挲著胡茬,確信無疑地說:「只要能把水攪渾,就已經贏了。」
……
明眼的自由人大都已經瞧出來,講究邏輯和理性的斯庫爾上校,被紅薔薇上校胡攪蠻纏的策略搞得灰頭土臉。
正如黑水鎮的理查所說,這是一場審判,一場構建新政權合法性基礎的審判。
坐在法官席上的一方要的是道義和法理上的完勝,而不是單純在肉體上消滅被審判者。
如果只是為後者,壓根不必如此大費周折,一個劊子手就能把事情辦的漂漂亮亮。
也正是針對敵人的核心訴求,站在審判席上的納吉·莫達奇發起了反擊。
他的反擊方式是撒一個謊,一個所有人明知是假的、卻無法在法理上證偽的謊言。
並以這個謊言為抓手,將必須一塵不染的法官,一共拖進糞坑之中。
只要他辦到了這一點,那麼納吉·莫達奇就算剛走出大議事堂就被送上絞架,他也雖死猶勝。
……
「但凡大議會通過的決議,都必須刊載在邸報上,公之於眾。你說諸王堡偽議會發出了請求,為什麼近期的邸報上不見記錄?」
「邸報每季度一送,上一期的邸報上沒有,不代表下一期的邸報上沒有。」納吉上校對答如流:「更何況,新墾地派遣軍鎮壓新墾地軍團總部以後,諸王堡便不再往新墾地發送邸報了,不是嗎?你又怎麼知道,最新一期邸報上有什麼?」
「你聲稱,諸王堡偽議會發出了請求。」斯庫爾上校輕輕擦了擦額頭的汗,轉為從細節入手:「什麼時候發出的請求。」
納吉上校面帶微笑:「我年紀大了,記不住具體的時間。」
「記不住具體時間?」斯庫爾上校一下子眯起眼睛,抓住了對方稍縱即逝的破綻,沉聲問:「那就是有一個具體的時間,只是你記不住。」
納吉上校也謹慎起來:「我說了,我記不清楚。」
「大致的時間你總該知道。」斯庫爾上校步步緊逼。
這一次,納吉上校沒有立刻回答,沉思良久,給出了一個絕對無法被證偽的答案:「三月以後,四月之前。」
斯庫爾上校將這個時間與記憶對照,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好巧的日子,邸報一季度一發,但十二、一、二月是一期,三、四、五月是一期,你認定我手裡只有上季度的邸報,所以說是三月以後;四月一日圭土城政變,四月三日奧爾德·費爾特等人收到調令,所以你說是四月之前。」
納吉上校輕描淡寫地回應:「如果我所言有假,找第二季度的邸報來,就可以輕易證明。」
「不要裝模做樣了,納吉·莫達奇。」斯庫爾上校的目光直刺納吉上校的眼睛:「二次諸王堡政變以後,邸報徹底停發,第二季度的邸報根本不存在。」
「所以。」納吉上校大笑著解開衣扣,張開雙臂,將胸膛袒露給在場所有人:「你們不如直接對著這裡來一劍,可比搞這套審判的把戲要省事得多。」
「斯庫爾·梅克倫。」納吉上校轉頭看向老同學,氣定神閒地說:「你把我們放上審判席,就是一場賭博。上一次你我對局,是我輸了。但是這一次……」
納吉上校勝券在握:「是你輸了!」
斯庫爾上校面無表情。
大議事堂鴉雀無聲,自由人們連氣都不敢喘,生怕觸怒斯庫爾上校,淪為犧牲品。
片刻的沉默之後,斯庫爾·梅克倫鼓起了掌。
「從幼年學校,你就每次都能贏我。」斯庫爾上校卸下法官的面具,感慨地說起了往事,緊接著,他突然話鋒一轉:「但這回,是你連輸兩次。」
納吉上校微微一怔,穹頂之下的自由人們同樣驚詫莫名,甚至連不少低階軍官也摸不著頭腦。
「我的確找不來納吉·莫達奇口中的邸報。」斯庫爾上校朗聲對自由人們說:「但是我有更確鑿的證據。」
說罷,他拿起木槌用力敲響,向憲兵下令:「帶證人上庭!」
很快,憲兵押著證人走入大議事堂。
這時人們才發現,斯庫爾上校口中的證人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而是一長、一短整整兩隊囚犯。
短的那一隊,都是孔武有力的年輕人,雖然被千百雙眼睛審視,卻不露懼色,只是戴著鐐銬,行動稍顯狼狽。
長的那一隊,則是男女老少都有,沒人被上鐐銬,僅以繩索縛著,不少人一進門就被嚇得哭哭啼啼。
「肅靜!」斯庫爾上校不怒自威地發出警告,把證人們的眼淚嚇了回去。
這時,階梯坐席中爆發出一聲驚呼,好像有人認出的「證人」的身份。
隨後,接二連三的驚呼聲響起,緊接著是嘁嘁喳喳的交頭接耳聲。顯然,證人們的出場大大刺激到了新墾地的自由人們,令他們迫切需要更多的信息。
「肅靜!!!」斯庫爾上校再次發出警告。
這一次,大議事堂陷入徹底的安靜。
「讓我來為你們介紹諸位證人吧。」斯庫爾上校站起身,用手指著較短的那一隊證人,直接叫出了他們的姓名和身份:「雷尼爾·鮑爾中尉、約翰·費爾特少尉、阿克塞爾·奧蘭治少尉、揚·柯恩少尉……」
自由人們先是困惑,然後有所明悟,震驚接踵而來,最終憤怒壓倒一切。
「沒錯,他們都是聯省陸軍軍官。」斯庫爾上校挑開全體自由人心中最後一層紗網:「他們秘密潛入新墾地,與心懷不軌者合作,武裝各郡的流氓盜匪,伺機作亂。」
斯庫爾上校又指向較長的那隊囚犯:「那一隊證人就是他們的合作者,看樣子在場有幾位紳士已經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而這些間諜和密探被派來新墾地的時間,是去年夏末初秋!」斯庫爾上校轉頭看向奧爾德·費爾特和納吉·莫達奇,厲聲道:「遠早於悲號河谷之戰!遠早于楓葉堡慘案!遠早於四月一日圭土城政變!」
斯庫爾上校每說一句,就重重拍一下桌子,也砸拍在每個聽眾的心臟上:
「甚至早於新墾地派遣軍進入新墾地!早於特爾敦部赫德人劫掠!早於你的每一個謊言!
「早在我們還沒有成為敵人的時候!你們就已經在謀劃對我們的攻擊!甚至已經把匕首插進新墾地!
「無論是諸王堡大議事會,還是遠在天邊的聯省政府,你們從來就沒想過用和平的手段解決問題!
「武力從不是你們的備用方案,而是你們的第一選擇!
「從一開始,你們就打算用武力征服新墾地!你們帶著刀劍和槍炮而來,哪怕殺得血流成河也毫無憐憫愧惜之意。」
斯庫爾上校拍案怒斥:「鐵證如山!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片刻的安靜之後,納吉笑了起來:「成王敗寇,我們只是輸了而已。」
納吉·莫達奇大笑著掃視四周的自由人:「成王敗寇!我們只是輸了而已!」
「你和薩內爾果然是一丘之貉。」斯庫爾上校回敬:「真不敢想像,如果你們贏了,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絞死他!絞死聯省佬!」熟悉的吶喊聲再次在大議事堂響起,從錯愕和震驚中恢復過來的新墾地自由人,比前一次更加憤怒:「絞死他們!」
「肅靜!」斯庫爾上校高高舉起木槌,猛地砸在底座上。
伴隨著碎裂聲,錘柄斷裂,木屑迸射,錘頭不知飛到了那裡去。
大議事堂的吶喊聲也像是斷掉的木槌,沒頭沒尾地消失不見。
「帶他們下去。」斯庫爾上校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他擦了擦單片眼睛,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一道出乎全場自由人意料之外的命令:「帶下一組受審者。」
……
鐵峰郡扇區,南多爾已經口乾舌燥:「啊?還要審?還要審誰?」
黑水鎮的理查眉心多出三道深紋,他驚疑地看向老杜薩克。
「我也不知道要審誰。」吉拉德對著理查搖了搖頭,然後自言自語:「但是恐怕這個才是最難的。」
……
奧爾德·費爾特少校和納吉·莫達奇上校被憲兵帶了下去。
第三組受審者被帶了上來。
只有一個人,校官軍服、四十歲年紀、相貌英俊、滿頭銀髮梳成了漂亮的馬尾。
[由於書中所處的時代還沒有像今天這樣完善的法律體系(當然今天的法律體系也遠遠不夠完善),所以很多罪項沒有辦法使用,很多行為也沒有被明確入罪]
[比如危害國家安全罪,難道十六世紀、十七世紀就沒人危害國家安全?]
[當然是有的,但是那時候罪項還分得不夠精細,可能犯下危害國家安全的罪行,最後就以【叛國罪】【重大叛國罪】或者乾脆【殺人罪】處決了]
[倒不是因為以前的人們不看重程序正義,而是程序本身不夠成熟,所以結果正義更容易取得一些——就說絞沒絞死他吧]
[所以對於斯庫爾而言,想殺人很容易,但是取得道義上、程序上和法理上的勝利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這也埋下了新的矛盾,使得後續的劇情可以展開]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