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舞會(1/2)
五月一日那天,荒原下了一場夾著小冰雹的雨。
這是漫長旱季過後的第一場降水,宣告雨季的到來。
從這一天開始,赫德牧民會把牲靈逐步帶到地勢高的地方,那裡更涼爽。
等到旱季來臨,他們會再把牲靈領回地勢低的越冬草場。
溫特斯就這樣跟著營地遷徙。
小獅子時常會來找他說話。
「要說起差別,我們伯牙氏和金人氏的差別,比維內塔人與帕拉圖人的差別還大。他們拜石堆,我們敬祖靈。再往西去的牧鹿野人部落,和我們語言都不通。」
小獅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嗨,也就只有你們草原之外的人把諸部統統叫赫德人,諸部的話里就沒有『赫德』這個發音。」
溫特斯靜靜削著木錐,熟能生巧,他對小刀的控制已經愈發精準。
紮營之後,他會支起滑輪吊住膝蓋,在額兒倫的幫助下做簡單的復健運動。
坐著牛車隨營跋涉時,他就不停地削木錐。
荒原上草多樹少,營地里的人們得知他削木頭,便主動為他搜集木料。
粗的、細的、樹枝、樹幹,不拘優劣,通通往額兒倫這裡送。
小獅子見他整天削木錐,給他帶來一套鐵製工具。
溫特斯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木匠活,雖然缺少釘子,但他還是做出幾張折迭凳。
小獅子仿佛只需要一個聽眾,他咬著甜草杆,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嗎?草原上絕大部分人都沒見過大海,連我哥也沒見過。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樣和他們形容。」
「即便他們盡其所能的想像,大海也只是一汪大號的湖泊。對於大家而言,南邊和北邊山脈、西面的雪原、東面的帕拉圖人、以及這片草原,就是世界的全部。」
「有時我不禁想,諸部與諸部、諸部與帕拉圖人,從生到死就為了這樣一小片地方相互拼殺,簡直荒唐又滑稽。」
「有時我又不禁想,你我為什麼要相互殺戮?為了吃穿嗎?可是這些年來草原風調雨順,大家至少能吃飽、能穿暖。」
「為了仇恨嗎?帕拉圖抓諸部部眾,賣到大海之外為奴。諸部也抓帕拉圖人做『圖惕恰兒』,用鐵鏈穿著,比紅松莊園的主人還狠毒。」
「諸部與帕拉圖人憎恨彼此,又不憎恨彼此,因為大家都習慣了。我哥還給帕拉圖大頭目當過親衛,你不知道吧?就在那人滅掉我父親的部落之後。」
「諸部之間也在彼此攻殺。我們和你們打了一仗,轉頭又要防備諸部來打我們。」
「就算是草原之外,你們這些『文明人』不是也在互相殺戮嗎?你們維內塔與群島的戰爭,比諸部與帕拉圖的戰爭還要慘烈。」
「又或是因為貪慾?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又不願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在草原之外,可是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呀!」
小獅子吐出草渣,故作輕鬆道:「這些話,茫茫草原上只有你一個人會聽我說。要是說給別人聽,他們怕不是以為我發了瘋。」
「對啦,你知道嗎?我聽傳歌詠者的歌中說,在西邊的西邊的西邊,穿過苔原和雪地,在群山的西側,是另一片土地和大海!我們祖先就是從那裡遷徙到這裡來的。有機會的話,我真的想去看看,或者咱倆一起去。」
溫特斯停下手中的活,他端詳著小獅子,輕聲說:「你長大了,比在赤硫島時長進太多。」
「你這話啥意思?」小獅子佯怒:「你這不是等於說我在紅松莊園時是個傻缺?」
「我想見你哥。」
「我也想讓他見你。」小獅子嘆了口氣:「他最近忙著呢。之前打仗的時候,主兒勤人劫掠了我們的老營。剝去了五十多件衣服,殺了十幾個人,搶去不少牲靈。我哥帶兵去征討主兒勤人了。」
「你不跟著去嗎?」
「我守灶。」小獅子又想起什麼:「對了,大薩滿想見你。準確來說,是想見赫斯塔斯。放心,他是很好的人。」
「你們叫我赫斯塔斯。」溫特斯看起來一點也不吃驚:「是因為那個儀式吧。」
小獅子點頭,苦惱地解釋:「沒錯,庫爾希塔希儀式是一種……我很難解釋,反正是非常重要的儀式。赫斯塔斯選擇你作為他的繼業者——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現在有一點點明白了。」
「你不光是傳承赫斯塔斯的名字、尊號,赫斯塔斯還有之前的每一代赫斯塔斯,他們的靈都被你所繼承。他們陪伴著你,保護著你。」小獅子繼續說道:「所以對我們而言,你就是赫斯塔斯,我們與先祖和萬靈溝通的橋樑——雖然你現在看起來不太像。」
「為什麼是我?」溫特斯抿著嘴唇。
「我也想知道。」小獅子苦笑道:「你要真是赫斯塔斯,你應該能自己去問上一代赫斯塔斯。還是等大薩滿來,讓他為你解釋。」
說著,小獅子從溫特斯膝上拿起兩枚木錐。
並列比照之下,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本來還以為你削木籤是消遣,畢竟用來烤肉都嫌短。可我現在看出來了,全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哈哈,你這也是一門絕活。」
溫特斯不置可否,繼續削著木錐。
「有人來看你啦!溫特斯。」額兒倫高高興興領著一個人走進來。
「吉祥如意,帕拉圖冠軍,您的傷好一些了嗎?」來者進帳篷,恭恭敬敬奉上一小包禮物:「我主派我來看望您。」
來者說得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通用語,這座營地此前只有三人能說通用語:溫特斯、額兒倫和小獅子。
什麼時候來了第四個?
溫特斯面無表情,沒有收下禮物,他記得這人是誰。
小獅子眉毛高高挑起:「你是誰?」
來者低眉順眼地回答:「我是烤火者的通譯。」
小獅子輕哼一聲,接過禮物,打開一看:「胡椒?」
「是胡椒。」老通譯的態度愈發恭順:「我怕這位大人吃不慣草原飲食,所以帶了一點香料過來。」
「來幹嘛?」
「請允許我和這位大人單獨談話。老僕力衰體弱,這位大人動動手指就能殺了我,請您盡可放心。」
小獅子本想直接回絕,但他還是用眼神詢問溫特斯。
溫特斯微微點頭,小獅子瞟著老通譯,與額兒倫走出氈帳。
溫特斯不說話,老通譯也不說話,雙方就這樣靜靜對視了一小會。
「您的傷如何了?」老通譯打破沉默,笑著問:「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
溫特斯一言不發,用眼神告訴對方:「有話直說。」
老通譯輕輕咳嗽一聲,陡然變色,突襲般喝問:「祭天金人在哪?!」
溫特斯不為所動:「分了,讓猴屁股臉自己拼去吧。」
「你撒謊!」老通譯眼神凌厲,死死盯著溫特斯的眼睛、臉龐和指尖,不放過一絲細微動作:「我們根本沒找到金人殘片!俘虜手上沒有,大營里也沒有!沒人知道在哪裡!」
「很好,那是你們的事。」
老通譯突然扣住溫特斯的手腕:「祭天金人在哪?!」
溫特斯似笑非笑,脈搏就像滴漏一樣平穩。
下一刻,老通譯依稀看到拳影出現在他眼前。
緊接著是清脆的骨頭斷裂聲,他被打得仰坐在地,眼淚、鼻血、口水橫流。
「別找死。」溫特斯聲音清冷通透:「猴屁股臉想要祭天金人?讓他攢攢錢,說不定能鑄個小號的。」
老通譯剛要發作,帳外的小獅子和額兒倫已經聞聲闖進來。
「怎麼回事?」小獅子的手扶上刀柄,神色不善地盯著老通譯。
老通譯扶著鼻樑,猛一用力扳正。他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幾人施禮,臉色陰沉地走了。
「怎麼回事?」小獅子又關切地問溫特斯。
溫特斯鬆了鬆手腕:「狼狽為奸。」
「這老奴僕有點本事。」小獅子撓著頭髮說:「居然也不叫疼,自己弄好鼻樑骨走了。」
「你對上他不一定贏。」溫特斯回想著老通譯手掌的觸感:「那傢伙手上的繭子……比我還厚。」
溫特斯的思緒回到匯流河北岸:「可惜我那時竟沒看出來,沒有在戰場上一劍殺了他。現在,就算想殺也殺不得了。」
額兒倫害怕地扔掉老通譯帶來的那袋胡椒:「這個咱們不要了。萬一他下毒怎麼辦?」
「放心。」溫特斯靠在毛毯上,慢吞吞地說:「現在最關心我生命安全的就是猴屁股臉。我看今天殺羊了,咱們做羊雜碎湯喝吧?就像在赤硫島那樣,加一點點碎胡椒。」
「好的,我煮羊頭給你吃。」聽到猴屁股臉這個叫法,額兒倫的柳葉眼笑彎彎的,拿著胡椒走出氈帳。
胡椒搗碎、過篩。
羊肚、羊腸、羊心、羊肺洗淨切絲,先焯水,後下鍋滾成白湯。
羊湯撒上胡椒粉,再加一點草原的野韭菜花釀成的醬。
喝上一大口,料峭春寒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後,額兒倫端上偷偷準備的麵條。
這是溫特斯在大荒原上吃得最溫暖的一頓。
……
溫特斯吃得很好,但是有些人很氣惱。
老通譯離開大營之後,馬不停蹄往南趕。
在六十公里之外的山坳里,烤火者正在等著他。
如果小獅子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怒不可遏。
特爾敦的草場在大河以南,更靠近南邊的金頂山脈。
赤河部的草場在大河以北,更靠近北面的遮蔭山脈。
赫德諸部口中的「大河」,就是帕拉圖人口中的燼流江,維內塔人和聯省人口中的奔流河。
這條河自西向東流淌,近似將兩山夾地攔腰一分為二。
連冥河最終都要匯入大河,所以大河又被赫德人稱為萬河之河、眾河之父。
不過在與冥河交匯之前,上游的大河水量並不比冥河多。
冥河之戰沒過多久,烤火者便與白獅分別,引著特爾敦部人馬回往「河南草場」。
但他實際上不僅沒走,還領著五百精騎躲藏在赤河部營地附近的山坳里。
這是嚴重的挑釁行為,同開打只隔著一層紙。
「怎麼樣?」看到老通譯回來,烤火者急不可耐地問:「那傢伙怎麼說?」
「平靜的就像木頭、冰冷的就像石頭。」老通譯沉著臉說:「上次見他,他還淺得像汪池水。這次見面,我竟然看不透他了。」
烤火者手足無措:「那如何是好?額赤格,還要動手搶人嗎?」
別說是赤河部的人,就算是特爾敦部的底層部眾聽到首領喚通譯「額赤格」,也要嚇一跳。
額赤格,即赫德語中的「父親」。
考慮到特爾敦部上任首領沒有把老通譯吊在樹上亂箭射死,烤火者的意思應該是「亞父」。
烤火者的箭筒士對此習以為常,顯然這個所謂的「通譯」,並不僅僅是通譯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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