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白鷹宅邸(2/2)
正如同維內塔人討厭聯省人保守頑固,而聯省人鄙視維內塔人驕奢淫逸。
當然,無論靜物畫還是宗教畫,都不是真正的主流題材。
真正占據統治地位的畫作,此刻就懸掛在埃斯特宅邸大廳的牆上,直勾勾地盯著溫特斯與安娜,它們就是——肖像。
……
在看到第九副——也可能是第十幅——不知是哪位「白鷹」的肖像時,安娜點評道:「[舊語]嗯……很有『弗若拉人』的風格。
在海藍居民的語境中,[弗若拉人]和[赫德酋長]類似,都帶有庸俗、格調低級以及暴發戶的意味。
海藍人和弗若拉人互相看不順眼這件事有著悠久的歷史,最直接的原因當然是城邦時代的貿易爭端。但是如果細究,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的幾次戰爭。
不過,身為地域歧視的資深受害者,溫特斯對弗若拉人沒有特別的敵意。因為他在圭土城上學時,聯省人通常會把所有維內塔人裝進一個籃子裡,一視同仁地扣上生活放蕩、作風奢靡的帽子。
溫特斯決定說一句公道話:「[舊語]幾幅肖像而已。」
「[舊語]可不是幾幅肖像而已,我的大人。」安娜笑意盈盈地糾正:「[舊語]從技法來看,前面那幾幅很難看出是人的彩畫,至少有兩百年歷史……大概是出自某位奴隸畫師之手。」
「[舊語]所以?」
「[舊語]兩百年,除了積灰以外幾乎沒有褪色的顏料,會是什麼呢?」
溫特斯心中突然湧上一陣不安。納瓦雷女士不會隨便提超綱問題,如果她問了,就證明溫特斯知道答案……或者說應該記得。
溫特斯搜腸刮肚,終於在記憶角落找到答案:「[舊語]青金石。」
「[舊語]對,讓笨拙的畫師使用寶貴的青金石作畫,還不夠弗若拉人嗎?」安娜笑眯眯地誇獎:「[舊語]我只和你說過一次,你居然還記得。」
溫特斯輕輕咳嗽:「[舊語]是兩次。一次是在海藍,慶祝遊行之後,我替你買畫的時候;另一次是在狼鎮米切爾莊園。」
安娜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溫特斯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一些。
兩人身後的卡曼黑著個臉,粗聲粗氣地問:「[舊語]我能不能去喝點東西?男爵大人?」
「[舊語]修士也能飲酒?」溫特斯故意問。
「[舊語]當然可以。」卡曼面無表情:「[舊語]不過我現在只想喝冰水。」
說完,卡曼欠身行禮,大步走向大廳的另一端。
卡曼離開之後,安娜拉著溫特斯又看了幾幅畫作,感覺有些無聊:「[舊語]都是『達·埃斯特』的肖像,不看了。」
溫特斯掃視大廳,打趣道:「[舊語]這麼多的畫像,難道是白鷹把所有白鷹都搬了過來?」
「[舊語]因為顏料很貴呀。」安娜理所當然地說:「[舊語]畫師不是為自己作畫,而是為僱主作畫,自然就有很多肖像。一幅完整的上色作品背後可能是幾十張素描,那些沒塗抹顏料的素描才是真正屬於畫師自己的作品。」
想起安娜的畫夾里那些未曾上色的線稿,溫特斯如夢初醒。他自責地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下道歉的話。
「[舊語]我也可以給你畫一幅肖像。」安娜附耳輕語:「[舊語]免費。」
剛剛還陷入懊惱的溫特斯,突然被勾起一些可怕回憶,他使勁搖頭:「[舊語]不不不,不了,有時間再說,以後再說……」
「[舊語]哼。」安娜的語氣滿是失望,她拖著長音提醒:「[舊語]將來,我們可有的是時間。」
「[舊語]沒錯,何必急於一時?」溫特斯立刻表示贊同。
安娜使勁捏了捏溫特斯的胳膊,忽然嘆了口氣,又笑著說:「[舊語]好啦!我該把你交出去啦!」
「[舊語]交出去?」溫特斯不解:「[舊語]什麼意思?」
「[舊語]你有先生們的圈子,我有女士們的圈子,是時候把你交給其他人。」
溫特斯明白安娜的意思,但是他還想與安娜多待一會:「[舊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安娜臉頰騰起紅云:「[舊語]這種場合,如果我一直纏著你,我會被說成善妒,你也會被視為懼內。所以,去與其他先生交談吧,去追逐別的女士吧。」
貼著溫特斯的耳畔,安娜和善地補充:「[舊語]敢的話就試試呀。」
「[舊語]不知道為什麼。」這次輪到溫特斯臉紅:「[舊語]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感覺很可愛,我甚至想故意向其他女士獻殷勤惹你發火。」
安娜又急又氣,母語脫口而出:「我要走了!」
安娜一轉身,也從溫特斯身旁離開,她穿過閃開讓路的男士們,款步走到銀茶炊旁的沙發,很快就融入進女士們的談話中。
只剩我一個人了——溫特斯很快意識到這點。
平心而論,博爾索·達·埃斯特雖然坐擁一座氣派非凡的大宅,但他並不是一位稱職的主人,特別是將他與納瓦雷夫人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
納瓦雷夫人能讓每名客人如沐春風,能讓每位聊天者都處在最合適的圈子內,能讓每個人都不感覺自己受到冷落。
博爾索做不到,或者說他懶得那樣做。
所以他沒有把「格拉納希男爵」介紹給其他人,也沒有花心思把男爵先生放到合適的位置。主動起身迎接並且客套幾句,就已經是他最大的尊重。
不算軍校時期的內部宴會,溫特斯在公開社交場合露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初入社交場的客人碰到不負責任的主人,結果可想而知。
於是,溫特斯發現自己被晾了起來。
卡洛·艾德正和另外幾位老者聊些什麼;安娜身處鋼堡的女士們中間,幾乎看不出她是維內塔人;就連卡曼也在大廳盡頭的長桌旁邊與人相談甚歡。
溫特斯研判局勢,他要麼去找卡曼小酌、要麼若無其事地混入某個正在閒談的小圈子裡、要麼留在原地繼續瞻仰白鷹們的偉貌。
他還在考慮那條路比較不痛苦的時候,一名埃斯特家族的僕人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禮地說:「閣下,請隨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見您。」
「[舊語]誰想見我?」溫特斯問。
僕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又說了一遍:「閣下,請隨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見您。」
溫特斯啞然失笑,拿出一枚金幣:「[舊語]回答我的問題,它就是你的。」
僕人看了看金幣,又看了看溫特斯,儘可能吐字清晰地重複了第三遍:「閣下,請隨我移步。有位先生想見您。」
溫特斯考慮片刻,將金幣叩在手心,點了點頭。
僕人走在前面領路,溫特斯戒備地隨行,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大廳。
在兩道外牆之間的走廊的盡頭,溫特斯終於見到邀請者的真容——一個身材高瘦、眼神疲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面前的窗台擺著一個酒瓶、一個酒杯和一桶冰塊。
還有一個酒杯在中年男人手上,杯中的淡金色液體已經所剩無幾。
中年男人給自己續了半杯酒,又給閒置的空杯倒上一半的酒,示意溫特斯拿走。
溫特斯沒有動作。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飲下一口手中酒杯的液體,然後把酒杯遞給溫特斯。
即便如此,溫特斯也只是接過酒杯而已,用的還是左手——那枚金幣還叩在他右手手心。
中年男人拿起閒置的酒杯,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花園,漫不經心似的問:「你是哪期的?」
「[舊語]什麼?」
「別裝傻。」中年男人瞟了一眼溫特斯,摘下一枚戒指放到窗台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陸軍學院哪期的?」
[應該也算大章?]
[關於繪畫,便宜顏料普及以前,彩繪都是一項成本高昂的工作。與今天的藝術家的形象不同,中世紀、文藝復興以及早期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藝術家更像是「手藝人」]
[因為無論繪畫還是雕塑,都是有客戶先下單,而後畫家才會開工。例如米開朗琪羅被請去畫梵蒂岡的天花板、受邀創作《哀悼基督》雕像]
[極少有畫家——通常都是家財豐厚的畫家——能夠自由創作,大部分人都是在做命題作文。因為自由創作沒人買單。倫勃朗的《夜巡》原本就是肖像畫的命題作文,結果被倫勃朗即興發揮畫成「巡邏」。今天我們將它視為傑作,但當年倫勃朗的僱主們可是勃然大怒,直接導致倫勃朗名聲一落千丈,最終在貧困中度過晚年]
[所以那個時代的名家才會留下那麼多的肖像畫,因為畫肖像畫是一門很普通的生意,很多畫家都是靠畫肖像掙麵包,宮廷畫師們的日常任務也是畫肖像]
[囊中羞澀的畫家,怎麼辦?]
[一,不上色(大部分畫家都會留下大量的沒上色的素描或是隨筆)]
[二是用便宜顏料,藍色貴,就不用藍色;紫色貴,那就不用紫色。實在不行還可以用靛藍(但有機物顏料會因為氧化而逐漸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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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