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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普通人與惡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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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撓了撓頭髮,苦惱地問:「可是,杜薩人的葬禮是啥樣的呀?」

「這個。」皮埃爾呆住了:「我,我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

老頭子陷入沉思。

皮埃爾沉默良久,忽然拍腿大笑:「那就隨便吧!無所謂啦!哪裡紅土不埋人?我又有什麼可挑挑揀揀的?」

他抓著欄杆,掙扎著站起身。

老頭子關切地看著皮埃爾。

皮埃爾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的絞刑架,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我是杜薩克,我絕不會死在絞架上,絕不!」

老頭子拉著皮埃爾坐下:「放心吧,我打包票,你肯定不會被點到名字的。那個惡魔點誰也不會點你。」

皮埃爾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原位。

「要是有紙筆就好了。」皮埃爾蜷縮起身體,喃喃道:「有紙筆的話,我還想托你轉交幾封信。」

「你還能寫?」老頭子驚喜萬分。

「當然能。」

「那你教教我行不行?我想知道怎麼寫我的名字。堂區的牧師教過我一次,可我沒過幾天就忘了。」

「那還不簡單嘛。你叫?」

老頭子咽了口唾沫:「我叫……」

就在這時,「嘎吱」一聲,地牢的門打開了。

臭氣熏天的地牢,就連獄卒也不願意多待。所以僅在幾種情況下,牢門會開啟。例如每天中午供餐、早中晚三次雷打不動的巡檢、兩天一次的倒馬桶時間,以及……點名。

但是現在的時間明顯對不上以上任何一種情況。

地牢霎那間變得寂靜,囚犯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老頭子和皮埃爾的「座位」在牢房角落,所以他們看不見走廊是什麼情況。但是那種強烈的窒息感不會有錯。

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不知是因為外面的冷風吹進地牢,還是人類的錯覺。

「噠」

「噠」

「噠」

靴跟磕碰地面的聲音。

這種每次邁步都像用靴跟敲釘子的走路方式,皮埃爾同樣不會聽錯。

老頭子和皮埃爾都愣住了,他們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點名。

可今天不是周一!

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可是前面全都是人,角落裡的皮埃爾和老頭子仍舊什麼都看不清楚。

點名了,所有囚犯都明白,要點名了。

在皮埃爾左手邊,一個平日很不好惹的囚犯已經滿頭大汗。兇惡囚犯一邊哆哆嗦嗦劃禮,一邊擦汗,嘴裡還在不停地誦讀禱文。

在皮埃爾前邊,另一個囚犯拽著身旁兩人的衣袖,瘋瘋癲癲地念叨:「我已經知道魔鬼點名的規律了!我全都知道了!我已經算出來了!這次沒有我,下次也沒有……」

而更多的囚犯只是沉默、僵硬地站著。

靴跟撞擊地面的聲音消失,緊接著是名冊被攤開的聲音。

所有囚犯都下意識咽下一口唾沫。

魔鬼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有些遲疑。隨即,魔鬼緩緩念出稍顯拗口的名字:

「皮埃爾·吉拉德諾維奇·米切爾——先生。」

老頭子變了臉色,渾身戰慄地望向身旁的年輕人。老頭子看到年輕人緩緩坐下,「他害怕了」——這是第一個躍入老頭子腦海的想法。

接下來,老頭子看到年輕人脫下靴子——這完全脫離了老頭子的預料。

「他要幹什麼?」老頭子不明所以。

然後,老頭子看到年輕人扯開靴幫,拔出一把刀。

一把刀?

一把刀?

與其說是刀,不如說是無柄的刀條,可那確確實實是一把閃著幽幽寒光的利刃。

老頭子口腔里的唾液全部消失了,心臟像錘子一樣砸向胸膛。他的身體從上到下的每一根寒毛都豎立起來。他想開口說話,想阻止對方,可是身體僵硬地動彈不得。

還有其他幾個囚犯也看到了皮埃爾手中的利刃,他們同樣震驚,同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皮埃爾·吉拉德諾維奇·米切爾先生。」惡魔重複了一遍。

皮埃爾重新穿好靴子,站起身,應了一聲:「這裡。」

「請出囚室。」

老頭子感覺自己只是一眨眼睛,利刃就消失在皮埃爾手裡。

皮埃爾脫下大衣遞給老頭子,然後昂首挺胸走向牢門。

囚犯們紛紛為皮埃爾讓路,皮埃爾穩穩往前走著,如同漫步在米切爾莊園的遊廊。

從沒有人在被點到名以後能夠如此坦然地走向死亡,囚犯們用敬畏與憐憫交雜的目光看向皮埃爾。

老頭子也死死盯著年輕人的背影,他想大喊、想跟對方一起去,但是他終究沒能出聲、也沒能跨出一步。

皮埃爾走到牢門口,惡魔示意獄卒為他開門。

皮埃爾緩緩吸了一口氣,他的身體很虛弱,力量和靈活程度都遠不如以往,所以他沒有第二次機會,必須耐心,然後果斷。

惡魔上下打量了皮埃爾一番,點了點頭。

然後惡魔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笑容,轉身看向左手邊,謙卑地問:「閣下,是這位先生嗎?」

皮埃爾下意識循著惡魔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位身穿校官制服的中年軍人。

而那位中年軍人正用探詢的目光看向另一位身穿上尉制服的軍人:「是他?」

皮埃爾如同被閃電劈中,他就像剛才的老頭子那樣戰慄、僵硬、寒毛豎起,藏在手心裡的利刃險些落地。

而上尉壓根沒有理睬校官,他箭步來到皮埃爾身旁,緊緊抱住了皮埃爾。

「看來沒錯。」校官也沒惱,點點頭。

「那就好。」惡魔笑著答應,笑容甚至近乎諂媚,他低頭致意:「那就好。」

這一刻,皮埃爾猛然發現,惡魔根本不是什麼惡魔,惡魔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罷了。

一個隨處可見的、得到了一點點可悲的權力就迫不及待施虐的、諂媚地向校官制服彎腰的普通人。

「走吧。」校官皺了皺鼻子。顯然,牢房的惡臭讓他很不舒服。

「走吧。」上尉緊緊拉著皮埃爾:「你父親、瓦夏、卡曼司鐸……還有你母親、斯佳麗……我們都在等你。」

皮埃爾喉頭髮堵、胸口發悶。他回頭看向牢房,看到了一張張麻木、艷羨、怨恨、痛苦、扭曲的臉。

他使勁咬著舌頭,甚至沒發覺已經咬出了血。

校官掩鼻走向地牢外,上尉也在催促皮埃爾:「走吧。」

皮埃爾死死地盯著「普通人」的臉,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利刃。

「普通人」微笑看著皮埃爾。

上尉也察覺出皮埃爾的異樣,關切地問:「怎麼了?」

「我……」皮埃爾痛苦至極,只要一點火花他就會將利刃狠狠插進「普通人」的胸腔:「我……您……您能再帶一個人走嗎?就一個,就一個……」

校官聽到這話,回了頭,微微皺眉:「也是逃兵?」

「不,不是,是債務人。」

上尉乾脆地問:「欠了多少錢?」

校官哂笑著擺了擺手,「普通人」重新打開名冊,客氣地問:「請問,那位債務人叫什麼?」

皮埃爾愣住了,因為他發覺從始至終他都不知道老頭子的名字。

「福格特!我叫福格特!」老頭子衝到柵欄邊上,流著眼淚大喊:「我只欠了二十三枚銀盾和一片角子!」

[補更新第二章]

[我驢醬今天就是要把磨盤干斷……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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