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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普通人與惡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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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行省,曉爐城。

曉爐城有兩樣東西很出名,一個是彩陶器,另一個則是臭名昭著的「石山監獄」。

石山監獄是一座債務人監獄,專門用於收押負債纍纍的破產者和拖欠稅款的窮人。

除非有親朋好友願意伸出援手,否則被關進石山監獄的倒霉蛋只有兩種結果:要麼在陰暗擁擠的囚室里病死,要麼在日復一日的苦役中暴斃。

軍政府接管曉爐城以後,石山監獄也被徵用,並且不再僅限於收押債務人。

新囚犯的身份包括[逃兵]、[紅薔薇支持者]、[拒絕宣誓效忠的公職人員]等等。他們有兩個共同特點:首先,他們被軍政府視為罪犯和敵人;其次,軍政府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僅是十月份,就有近百名逃兵和逃兵役的農夫被送入石山監獄;十一月份,這個數字上升到兩百。

大批新囚犯的收押導致本已十分擁擠的石山監獄變得不堪重負,而軍政府解決問題的方法很簡單——監獄的地方不夠用?那騰出地方不就行了?

因此入冬以後,石山監獄典獄官的主要工作就是處決上個月被關進監獄的囚犯,好給下個月被關進監獄的囚犯騰地方。

反正理論上——即承認軍政府發布的法令的效力的前提下——被關進石山監獄的「逃兵」、「敵人」和「叛徒」全都已經被判處死刑。

每周的第一天,石山監獄的囚犯都會在極度的恐懼中聽候獄卒點名。被點到名字就上絞架,沒被點到名字就能再活七天,然後是下次點名。

皮埃爾·吉拉德諾維奇·米切爾已經記不清他被關了多久,一周?兩周?一個月?

反正在石山監獄這種現世地獄,時間沒有意義。

皮埃爾生了病,很重的病。

在石山監獄,人人都會得病,不得病才奇怪。

吃的喝的住的根本不用多說,單說上廁所。

裝糞尿的木桶要隔天才能倒一次,而裝滿它們只需要一天。六十多人擠在只能容納二十人的空間裡吃喝拉撒,污穢的牢房簡直是瘟疫的溫床。

萬幸有一個好心的老頭子照顧皮埃爾。

老頭子賄賂獄卒,每天都能搞到燒熱的石頭給皮埃爾暖身子。皮埃爾喉嚨腫得吃不下麵包,老頭子就把發酸的黑麵包——監獄只給囚犯這種食物——嚼爛,再用溫水泡成糊糊餵給皮埃爾。

老頭子是曉爐城本地人,因為欠了一屁股債被關進石山監獄。

老頭子對皮埃爾說:「現在我覺得,被騙可能也是主對我的恩典,至少錢沒還完之前,沒人想我死。啥能比等死更可怕?那個魔鬼就是在故意折磨你們。」

……

那個魔鬼是老頭子對於新任典獄官的稱呼。

對於囚犯們而言,每周一的「點名」最最煎熬。

當典獄官提著名冊走進地牢時,囚犯們鴉雀無聲,空氣仿佛都被凍結成固體。

典獄官會站在走廊中央,慢慢攤開名冊,一個接一個地點名,每個名字重複三遍。

囚犯們面如土色地聽著,連大氣也不敢出。

被點到名字的囚犯或是嚎啕大哭、或是兩眼一黑昏倒,徹底崩潰的也大有人在。他們絕不會主動離開牢房,典獄長和獄卒也不會主動進入牢房抓出近乎癲狂的囚犯。

典獄官只是告知其他囚犯「他,或者你們當中任意一個代替他」,並讓獄卒準備好火繩槍。

「那個惡魔」的話絕不是蒼白空洞的威脅,而是對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的客觀描述。所以絕大部分被點名的囚犯,都是被其他囚犯強行推出牢房。

至於沒被點到名字的囚犯,雖然他們會有短暫的慶幸和喜悅,但是這些情緒轉瞬就會被吞噬。

因為他們明白,還會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只要還在石山監獄,終有一次厄運會降臨到他們頭上。到那個時候,他們也被其他人拖出牢房,像垃圾一樣被其他人拋棄。

飽受殘酷的精神折磨,有些囚犯已經變得瘋瘋癲癲,甚至個別寧願犯下自殺這等瀆神大罪也不願再繼續活著。

典獄官是不是有意為之,皮埃爾並不清楚,但是那個惡魔顯然對於效果很滿意。

……

「是的,他就是在折磨我們。」皮埃爾沙啞地回答老頭子:「[舊語]罪人已得到應有之懲罰。」

「啥?」老頭子不明所以:「你說啥?」

「是舊語,意思是他把折磨我們當成對罪人執行懲罰——那個惡魔親口說過的話,當著我們還有那些獄卒的面說的。呵,他大概以為沒人能聽懂。」

皮埃爾看似在笑,可他眼神中的憤怒與怨恨卻令老頭子想打冷戰:「我們是罪人?我們犯了什麼罪?要被這樣對待?他以為他是什麼?審判天使?他只是一個病態的!掌握一點點可悲的權力就迫不及待施虐的禽獸……」

老頭子的注意力卻不在那個惡魔說了什麼上,他吃驚地問:「舊語?老爺說的話?你會說?」

皮埃爾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老頭子喜出望外:「那……那你也是老爺嘍?嗨!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來頭!」

皮埃爾自嘲道:「如果我是老爺,還會在這裡等著腐爛嗎?」

「哎!」老頭子拖著長音表示反對,高高興興地說:「好馬也有拉大車的時候嘛!」

透過地牢的小窗,皮埃爾能夠看到監獄另一端的絞刑架,那裡永遠都懸掛著凍僵的屍體。

烏鴉成群結隊地盤旋在絞刑架上空,仿佛流動的黑雲。

「不管什麼馬,都會死。」皮埃爾的喉嚨腫得很厲害,令他說話都有些困難:「在這裡,早晚的事情。」

老頭子寬慰皮埃爾道:「你就放心吧,那麼多次點名都沒有你,下次也不會有你的。」

「你說的不算呀,老爺子。」皮埃爾苦澀地笑著。

「我可不是亂說的噢!」老頭子較真起來:「我是真覺得不會有你。」

皮埃爾有點累了,他背靠圍欄,努力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打算小睡一會。

牢房的空間不夠讓所有人都躺著,所以囚犯們只能蜷縮雙腿坐著休息、睡覺。

老頭子見皮埃爾不想說話,就沒再開口,也闔眼打起盹來。

過了一會,皮埃爾虛弱的聲音傳進老頭子耳中:「老爺子?」

「咋啦?」

皮埃爾裹緊身上的大衣,用來取暖的石頭早就不熱了:「我,我可能熬不下去了,不被絞死,早晚也要病死。」

老頭子一隻手伸向皮埃爾額頭,另一隻手貼著自己的額頭:「嘿呦,說啥吶?你燒已經退啦!過幾天,過幾天你又是個頂個的棒小伙。」

高燒令皮埃爾使不出勁,他艱難地拉起衣袖,沒有接老頭子的話,自顧自往下說道:「老爺子,你看,這有個臂環,純銀的,我十二歲生日那天,我父親給我的……」

老頭子按住皮埃爾的衣袖,老臉一紅,很是尷尬:「那個……那個……那個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個呀?」皮埃爾不解。

老頭子舔了舔嘴唇,哼哼著:「臂環。」

皮埃爾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反覆確認好幾次,這才驚覺臂環真的不在自己胳膊上了。

不敢與皮埃爾對視,老頭子咳嗽了一聲,忸忸怩怩地解釋:「不是偷,我沒偷你。你那個銀臂環……我塞給獄卒啦。你暖身子用的石頭……還有咱倆吃的麵包,都是用那臂環換來的……不然就那幾個蛇一樣的獄卒,哪能有那麼好心?你說是不是?」

皮埃爾愣了片刻,震驚地摸向耳垂:「那我的耳環……」

「也塞給獄卒了。」

「頭髮上綁著的那個?」

「也是。」

「還有……」

「都。」老頭子很不好意思:「都那啥了。」

「這……你……你什麼時候……」

「有些日子了,你睡著的時候。」

皮埃爾呆若木雞,突然,他如夢初醒般坐直,飛快脫下靴子,發狂似地在靴子裡面摸索著。

「哎。」皮埃爾停下動作,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重新穿上靴子:「臂環什麼的……反正也留不住……謝謝你,老爺子。賄賂得好,賄賂得好。」

老頭子聽出皮埃爾並不生氣,急忙討好地幫助皮埃爾穿靴子:「嘿,我就知道你能想通。金子銀子再好,可它不頂餓啊!在監獄裡還不如一塊麵包有用!別愁,實在不行我再想法子幫你弄回來。」

「沒關係的。」皮埃爾疲倦地倚靠在圍欄上,剛才的「劇烈」運動令他的臉色有些發紅:「反正我本來也打算送給你。」

「啊?」

「我算了算我的遺產。」皮埃爾自嘲地笑著:「除了身上這點金銀,也就這件大衣了。」

皮埃爾拍了拍身上穿的大衣:「雖然髒了點,但料子是好料子。我死了以後,你拿去穿吧,別浪費了。」

「別說傻話。」

「我也有事要拜託您。」

「你說,你說。」

皮埃爾痛苦地咳嗽著,臉頰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色。止住咳嗽以後,他挺直腰板,嚴肅認真地對老頭子說:「我是杜薩克,您應該知道吧?」

「當然啦。」老頭子撓了撓稀疏的頭髮:「你們杜薩人……還是挺明顯的。」

「死之後,我想要一個杜薩克的葬禮,不想要帕拉圖人的葬禮。」皮埃爾緊接著補充道:「不是我瞧不起帕拉圖人……而是……我就是想……想作為一個杜薩克被埋進土裡……」

「我能理解你,放心,放心,我也不想死了以後被人胡亂埋了。」老頭子隱約感受到皮埃爾話里的分量,不自覺變得正式起來。

但他又撓了撓頭髮,苦惱地問:「可是,杜薩人的葬禮是啥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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