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漩渦(三)(1/2)
如果沒有白鷹不吝溢美之辭的介紹,溫特斯大概不會把保羅·伍珀與名聞遐邇的鋼堡市長聯繫到一起。
因為市長閣下長著一張沉湎享樂、縱慾過度的臉:皮膚蠟黃、眼眶通紅,暗紫色的丘疹在鼻翼和嘴唇周圍蔓延。
看模樣,保羅·伍珀像是四十歲出頭,實際年齡則可能小得多——酒色掏空了他的身體,導致他未老先衰。
不過話說回來,白鷹能和這種人結下深厚的私交倒是一點都不讓溫特斯感到奇怪。
保羅·伍珀市長進門以後,先是在白鷹的陪同下四處走動,與其他客人寒暄應酬。
打了一圈招呼之後,保羅·伍珀才往伯爾尼上校、溫特斯和老鐵匠們所在的角落靠近。
保羅·伍珀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害怕隨時會摔倒。莊重的天鵝絨外套之下,兩條被時髦的淺色絲襪裹住的小粗腿不情不願地挪動著。
「市長閣下。」伯爾尼上校主動問候。
「噢,上校,您也來了。」保羅·伍珀努力擠出笑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太好了。」
施米德老人等了一會才伸出手,語氣不冷不熱:「伍珀市長。」
保羅·伍珀的臉上堆滿逢迎的笑容,他急忙也伸出手:「您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叫我保羅呢?施米德爸爸。」
溫特斯看到粗糙黝黑、遍布疤痕的手和白白胖胖、乾乾淨淨的手短暫地握了握,又快速分開。
既然施米德已經表態,其他老鐵匠也就沒給伍珀市長難堪。有人問好,有人握手,也有人——例如那位獨眼鐵匠——略一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保羅·伍珀還想再聊幾句閒話,施米德卻不給對方東拉西扯的機會,直截了當問出眾人最關切的問題:「您到底打算如何解決貿易禁令,市長閣下。」
保羅·伍珀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支支吾吾:「您和我之前不是談過了嗎?」
「談過,但你沒給出任何承諾,任何我可以相信的承諾,市長閣下!」施米德毫不留情。
「您知道的,不干涉帕拉圖內戰是上議會的正式決議。」保羅·伍珀目光閃躲:「索林根雖然叫自治州,鋼堡雖然叫自治市,可咱們終究是蒙塔的一部分,總得服從共和國的法律。」
「[憤慨的蒙塔髒話]!號角堡那群沒膝蓋的孬種什麼時候能管到索林根?」獨眼老鐵匠大罵:「上議會?聯省佬的馬戲團!他們的法律算個屁?下議會通過了嗎?大議會通過了嗎?」
獨眼老鐵匠用了一句非常粗鄙的蒙塔髒話,字面意思應是指[老爺走路時在身後握住老爺雞蛋的奴僕]。溫特斯乍聽沒理解,結合前後語境,他覺得獨眼老鐵匠應該是在罵號角堡人軟骨頭。
另一名老鐵匠也冷言冷語:「說來說去,戰戟攥在別人手裡,人家當然想要什麼就拿什麼。」
保羅·伍珀一個勁擦額頭的汗,向伯爾尼上校投去求援的目光:「
「諸位,共和國的軍團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伯爾尼上校清了清嗓子:「不管怎樣,各州享受了兩代人的和平,不是嗎?不再有強制兵役,不再有苛捐雜稅。幾位把軍隊比作劫匪手裡的武器,著實讓我有點傷心。」
獨眼老鐵匠哼了一聲,不再罵罵咧咧。
「禁令只是武器禁令。」保羅·伍珀見氣氛緩和,忙從旁補充:「其他貨物的出口不受限制,生意還是可以正常做的。」
保羅·伍珀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反倒再次激起幾位老鐵匠的怒火。
「條鐵算不算武器?鋼餅算不算武器?鐵料不也一樣在禁令里?」沙啞嗓音的老者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把話放在這——不賣帕拉圖人武器,別的貨也甭想再運出去!還是說帕拉圖人什麼時候變得特別寬容,而我不知道?」
「帕拉圖人總要用到咱們的鐵器,不可能永遠封鎖燼流江。實在不行,還可以走陸路……」
「走陸路?去哪?」獨眼老鐵匠粗魯地打斷伍珀市長:「往東?去瓦恩?往北?去帝國?還是往西?找荒原上的蠻子做生意?」
保羅·伍珀的語氣像是在討饒,連溫特斯都看出他已經疲於招架:「不涉足帕拉圖內戰也有道德層面的考量,從盟邦身上掙帶血的錢會敗壞鋼堡的商譽,損害長遠的利益。」
「道德?」質問的聲音就像喉嚨里有玻璃碎渣一樣刺耳,比匕首更加鋒利:「聯省人禁止我們賣武器,那他們在幹什麼?我們的鍛爐冷得像冰窖,勝利兵工廠的煙囪卻在噴吐黑雲。他們正晝夜不休地打造兵刃,準備趁機大撈特撈!」
溫特斯的回憶被「勝利兵工廠」觸發,他想起那晚圭土城港區的沖天大火:聯省重建了勝利兵工廠?
保羅·伍珀無話可說,他偷偷掃視聽眾,周圍除了幾位老鐵匠只有伯爾尼上校以及上校的副官——目光幾乎沒有在溫特斯身上停留。
見在場沒有外人,堂堂鋼堡市長苦著臉,低聲下氣為自己辯護:「上議會直接簽署的法令,不是說解除就能解除,我已經派人去號角堡抗辯了施米德爸爸……先生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換屆選舉。只有我還是鋼堡市長,我才有資格繼續和大議會談判,去維護鋼堡的利益。」
「所以,諸位先生。」保羅·伍珀期待地望著幾位老鐵匠:「我能得到你們的支持嗎?」
幾位老鐵匠不約而同看向施米德。
施米德老人板著臉,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每位鍛爐之主最終都會支持他們認為最合適的人。」
「鍛爐繼續熄滅下去。」獨眼老鐵匠悲憤又譏諷地接著說:「誰知道我們的鍛爐將來還是不是我們的?」
保羅·伍珀的失望之情幾乎掩藏不住,他舔著嘴唇,低聲安慰幾位老鐵匠:「總有辦法的,會給大家解決問題的……」
說完,保羅·伍珀也覺得氣氛太糟糕,繼續聊下去無益。所以找了個託詞,打算從老鐵匠們的小圈子脫身。
正好伯爾尼上校就冬季訓練的事情也要和伍珀市長磋商,於是陪著保羅·伍珀一同離開。
溫特斯最後一次默記老鐵匠們的面孔和情報,禮貌地向幾位老者致意,也自然退場。
伯爾尼上校找伍珀市長顯然要談正事,溫特斯不好再跟過去。他原本打算去找卡曼和安娜,卻意外發現卡洛·艾德在向他招手。
「您認識伯爾尼上校?」艾德老先生略顯意外地問。
溫特斯回答:「我今天才知道這個名字。」
「那是怎麼……」
「說來話長。」溫特斯簡明扼要解釋:「伯爾尼上校把我當成了帕拉圖軍政府的使者。他又是什麼人?」
「伯爾尼上校?」
「對。」
「索林根州最高軍事負責人,戰爭英雄,曾在海外殖民地服役。據說以他的資歷和功勞,早該拿到將官指揮棒,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個上校。他指揮第八軍團的兩個步兵大隊,駐地就在鋼堡郊外。」納瓦雷商行的老合伙人補充道:「蒙塔陸軍與聯省的關係千絲萬縷,所以我們一般不會主動接近蒙塔軍官。」
溫特斯想起上校對聯省和維內塔不加掩飾的敵意:「我大概能猜到伯爾尼上校為什麼還不是伯爾尼將軍。」
「為什麼?」
「他恨維內塔人。」
艾德老先生神色平靜:「普遍態度。」
「他還恨聯省人。」
艾德老先生斜睨大廳內的客人:「此刻您能看到的蒙塔人差不多都是這樣。」
「他恨得很露骨。」
「原來如此。」艾德老先生撫掌:「那上校閣下當不成將軍我就不奇怪了。」
溫特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嘆了口氣:「您招我過來,是要為我引見賣家?」
「不,不是引見。」卡洛·艾德不急不忙地解釋:「白鷹說,他會把賣家送到您面前,他希望您能做成生意,不過具體條款還需要您親自與賣家商談。」
「送到我面前?怎麼個『送』法?」
艾德老先生招來一名埃斯特家族的僕人,簡單吩咐後者幾句,轉身對溫特斯說:「請隨他前去,閣下。」
「我一個人?」
卡洛·艾德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夫人不便在這種場合露面。」
「請您幫我把卡曼神父叫過來。」
……
埃斯特家族的僕人引著溫特斯和卡曼離開大廳,經過一段散發著幽香的走廊,來到宅邸北側的小會客廳。
僕人請溫特斯和卡曼在小會客廳等候,隨即倒退著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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