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間奏(2/2)
他們半數拿著刺槌,半數拿著長杆套索。
一個人套住騎馬的蠻子,就會有另外兩三個人過來合力將蠻子拖下馬。蠻子只要落馬,立刻就會亂棍敲死。
所謂的特爾敦輕騎,並不是專門從事廝殺的脫產武士,他們中絕大多數也只是奴隸和普通牧民。
仗著戰馬遠距離放箭,這種事情許多人都能辦到。
面對面、刀對刀,你一下、我一下地近距離搏殺,那是另一碼事。
失去戰馬的赫德人與帕拉圖人沒有任何區別,滿腔仇恨的帕拉圖人比赫德人更勇敢、更狠辣、更無情。
西邊的特爾敦人想要救援,被守在尖木樁旁的下鐵峰郡農夫們擋下。
東邊台地上的特爾敦人拼命拉弓放箭,但是他們射出再多箭,也救不了落入陷阱的特爾敦人。
如果能把特爾敦人拖入肉搏戰,人數更多、戰意更高昂的下鐵峰郡人不可能輸。
慌不擇路的特爾敦輕騎或是往河裡沖,或是舍馬爬走,還有特爾敦人試圖踏著人馬屍體衝上台地。
「把屍體搬走!」亞當咆哮著掄起長矛,將踩踏屍體的特爾敦輕騎打落馬:「搬走屍體!」
「使勁吹!」羅納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瞪著眼睛衝風笛手大吼:「再使勁吹!」
風笛的聲音陡然增大三分,竭力為這場血腥演出伴奏。
羅納德望向馬尾旌旗的位置,他在等待特爾敦指揮官的判斷。
是壯士斷腕?還是乾坤一擲?
河岸的高地上,青翎羽[朵歹]又冒出了「逃跑」的念頭。
朵歹著實沒想到對方還有這等手段,他承認他輸了一箭,但是他又沒輸——因為他的部眾中陷阱的並不多。
羅納德的位置視野有限。但是朵歹看得清楚,對方張開血盆大口,少說吃掉近百部眾。
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朵歹覺得還是先撤退,再從長計議為妙。
還沒等朵歹下令,六個甲士已經踏蹬上馬,大吼著朝著拒馬陣猛衝過去。
朵歹可以逃跑,因為他的部眾死傷不多,可其他頭領不是這樣。
不等號令便衝出去的那六個甲士,他們的部眾、父兄、奴隸,都陷在拒馬陣中。他們若是逃跑,那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朵歹氣得破口大罵,剩下的甲士紛紛側目。
「那顏!」一個甲士衝著朵歹質問:「兩腿人快撐不住了!你還在猶豫什麼?」
在赫德諸部,甲士不僅是「披甲的士兵」這樣簡單,盔甲本身就是權力階級的象徵。
能裝備盔甲的特爾敦人,絕大部分都是頭人子弟、伴當和親衛。
朵歹身旁的甲士不是他的雇員,而是他的股東。
到底是退避三舍還是放手一搏,朵歹難以決斷。
其他甲士見朵歹畏首畏尾的模樣,大聲催促起來。還有甲士負氣上馬,看樣子是要自行行動了。
「那你我就去衝殺一番!把生死交給天神!」朵歹一咬牙、一跺腳:「但是也不能隨便亂沖!你等跟緊我,從那些木叉叉之間殺進去,先斬了兩腿人的頭領!」
甲士們興奮地吼叫著,各自提槍上馬。
朵歹率領二十餘名甲騎衝下山坡,陣型如同箭簇,直至羅納德的所在。
這是一支真正的重裝突擊槍騎兵,帕拉圖常備軍里已經不再有這個兵種的編制。
因為在火槍威力越來越強的今天,重裝槍騎兵的成本和效用難以匹配。
但是在這片戰場,這隊全員披甲、部分人甚至裝備馬鎧的重騎兵就是最硬的鐵錘。
羅納德看著披甲赫德人呼嘯衝下山坡。
最後的時刻來了——羅納德的心裡沒由來鑽出這樣一句話。
重騎兵的衝擊力如何化解?
一用工事擋,二用人命填。
拒馬已經變得殘破,那就只能用人命填。
填死蠻子甲騎,勝;被蠻子甲騎摧垮,敗。
「最後的時刻來了!」羅納德拔出馬刀,以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語氣向著他身旁的所有人嘶吼:「拿起武器!為了你們的家族!為了你們的血裔!帕拉圖共和國!萬歲!」
農夫們可能聽清了羅納德在說什麼,也可能沒聽清,他們很可能根本不在乎帕拉圖共和國,但是所有人都怒吼著「萬歲」,扶著拒馬樁等待決出生死那一刻。
特爾敦重騎兵以雷霆萬鈞之勢直直刺向羅納德,在最後一刻……
在最後一刻他們突然拐了個彎跑了。
下鐵峰郡的農夫們如墜雲裡霧裡,不知蠻子究竟搞什麼鬼。
「老鼠!懦夫!」羅納德回過神來,立刻狠狠地羞辱特爾敦人:「滾回去鑽娘們的褲襠去吧!」
朵歹聽不到這話,羅納德也不是罵給敵人聽的。
他的聽眾——下鐵峰郡的農夫們發泄式地大笑,衝著蠻騎的背影吼出各種污言穢語。
正面衝撞拒馬陣無非是同歸於盡,在羅納德砍來,蠻子顯然在試探、牽扯。
面對第一次衝鋒,熱血上涌的農夫們或許有拼死的勇氣。但是面對第二次、第三次衝鋒,羅納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就在羅納德少校絞盡腦汁回想著最惡毒的髒話羞辱敵人、竭力維持農夫們的士氣不墮的時候。
蠻子甲騎並未如他料想那樣——調轉方向再衝過來,而是一溜煙地跑了,越跑越遠。
不僅馬尾旌旗跑了,拒馬陣周圍的其他特爾敦人也扔下屍體和同族逃之夭夭。
農夫們先是發愣,沉默,然後聲嘶力竭地歡呼。在他們看來,這場仗已經贏了。
羅納德的心在滴血,他幾乎站不穩。
必須摧毀渡口的特爾敦人的建制,才有機會救走被擄的婦孺。不徹底擊潰特爾敦人,這一仗就不算贏。
同樣,兩難抉擇擺在羅納德面前:
撤退,最穩妥的辦法;
前進,占領渡口,或許能打贏、但一定跑不掉。
只能據營堅守,否則帶著一群老弱婦孺行軍,民兵部隊將會被活活拖死。
就在羅納德下定決心的時候,「咚咚」的戰鼓聲從河面上傳來。
羅納德終於明白蠻子為什麼逃跑了:一支船隊正在逆流而上,特爾敦人的渡口已經被攻占。
特爾敦人只有筏子,沒有船。
船意味著……
「援軍!」奮戰至此刻的下鐵峰郡人熱淚盈眶,互相擁抱著、吶喊著:「援軍!」
稍晚些時候,羅納德見到了這支船隊的指揮官——薩木金。
坐船一起上岸的,還有羅納德派去求援的埃佩爾上尉。
在特爾敦人修築的簡陋營地,蠻子擄走的帕拉圖人盡數被解救出來,重逢的家庭歡天喜地,抱頭痛哭。
羅納德仿佛感受不到這種喜悅的氣氛,他單刀直入問薩木金:「你帶來多少人?」
面對羅納德少校這個曾經的「敵人頭子」,薩木金總感覺不適應。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於是乾脆不稱呼對方。
「就您看到的。」薩木金一指渡口,三十幾艘簡陋的小船停泊在那裡:「這些船。」
得到這個回答,羅納德的表情很痛苦:「溫特斯呢?」
聽到對方直呼百夫長名字,薩木金微微皺起眉頭:「我也不知道。」
「他就派你來。」
「就派我來。」
「太少了!太少了!溫特斯到底在幹什麼?!派來這點人有什麼用?!」從希望的山巔墜入絕望的深谷,羅納德少校的情緒變得失控,他指著四周歡樂的人群大吼:
「看看!看看他們!赫德人再回來,他們怎麼辦?更多的赫德人再殺過來,他們怎麼辦?他們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守不住也逃不掉!溫特斯!他究竟在想什麼東西!」
薩木金先是一怔,然後靜靜等著羅納德發泄完。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可抱怨的。」薩木金收起客套的微笑,冷淡地對羅納德說:「但是你應該沒有資格指責溫特斯·蒙塔涅保民官閣下。」
被一個連軍官都不是的、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階級的……叛軍當面頂撞,羅納德一時間胸悶氣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您別著急。」埃佩爾上尉緊忙打圓場:「蒙塔涅上尉也給我們想了辦法。」
「什麼辦法?」羅納德沒好氣地問。
「保民官閣下派我來,自然是做了周全的考慮。」薩木金不卑不亢地說:「保民官閣下在中鐵峰郡血戰特爾敦汗帳,得知您求援仍舊不惜分兵,這其中的分量還請您了解。」
羅納德沉默片刻,收起怒意,認真地問:「蒙塔涅上尉有什麼辦法?」
「很簡單,把你們……」薩木金抬手指向西邊:「都運到河對岸去。」
……
[黑水鎮渡口之戰]就此畫上句號,雖然這場戰役規模不大——三百騎兵對陣千餘步卒,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是一次正面對決。
薩木金說溫特斯在與特爾敦汗帳「血戰」,他有些誇大的情感在其中。
因為中鐵峰郡壓根見不到這種正面交戰。
[泰赤]倒是非常渴望選好地點、排開陣勢,鑼對鑼、鼓對鼓,堂堂正正打一場主力會戰。
可是溫特斯不給特爾敦人機會。
就在泰赤想要一場主力會戰想得發瘋的時候,溫特斯還在埋頭築他的牆——以及編更多的筐。
[遲到了,很抱歉]
[時間已經變得徹底混亂,但最後還是把下鐵峰郡這一戰畫上了句號]
[最初覺得這一戰寫出來詳略不當,我也想看溫特斯對陣烤火者的事情,所以刪刪寫寫、寫寫刪刪]
[這一戰又有些重要,整場戰役的勝敗在這一個渡口嗎?顯然是不在。但羅納德還是咬著牙去攻打渡口,因為他如果放任特爾敦人運走擄來的人口,這些帕拉圖人就將徹底被掠走]
[客觀來說,羅納德過去對這些被擄走的帕拉圖人也不算好,畢竟他是強征政策的實際執行者。但他卻又拼上性命去救他們]
[已經有書友點出來了……其實就是「同胞」這種情感的萌發]
[也就是民族主義、以及更宏大的愛國主義(不是局限於城邦文明那種針對一城的『愛國』)的幼芽,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這兩樣東西將會改變整個世界]
[之前一直在說,溫特斯所在的時代沒有「愛國主義」這樣事物]
[愛家庭、愛行會、愛城市都可能存在,但是愛國……國家太大了,普通人難以對「國家」產生實感,也就沒有『愛』的情緒]
[在塞納斯聯盟,唯一普遍具備『愛國思想』的群體其實只有陸院培養出的軍官,至於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共同情感……那就很複雜啦]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謝謝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