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備戰(1/2)
新墾地行省的西側,以大角河-光輝河作為天然邊界。
橫渡大角河,再往西走一百多公里,便是特爾敦部的越冬草場。
在過去的一個月內,數以萬計的特爾敦人持續朝此地遷徙,使得越冬草場的帳篷已經多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但就算帳篷再多,也看不見萬馬奔騰的景象,最多是三三兩兩的騎手在天邊飛馳。
氈帳遠離氈帳、牲群遠離牲群,彼此冷淡地保持著距離,如同黃綠色大海上的一處處孤島。
之所以會呈現出這般模樣,一方面是因為赫德人的社會形態,另一方面則是生存所迫。
赫德人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層:
科塔——即脫產武士、軍事貴族;
哈闌——意為黔首,貴族們的屬民;
惕合兒——奴隸。
因為生存環境惡劣而兇險,所以黔首和奴隸的生活水平、政治地位並無差別。
大貴族的奴隸肯定比普通黔首吃得飽、穿得暖,甚至社會地位也更高——即便前者是奴隸、後者不是。
同時,社會的扁平化導致階層流動性很不錯。
畢竟一個赫德人今天可能是黔首,明天說不定他就會被擄走當奴隸,成功實現階層跨越。
而哪怕是貴為「三大部」的特爾敦部,它的組織模式仍舊是「一群小軍事貴族效忠於一名大軍事貴族」。
一名小軍事貴族再加上他的伴當、侍衛、屬民和奴隸,就是一個微型部落。
而烤火者既是小軍事貴族們的效忠對象,也是實力最強的軍事貴族。
草場能承載的牲畜有限,赫德家庭必須得拉開距離放牧;距離的擴大又會使得統治成本激增。自然而然就會演化出這種鬆散的社會形態。
對於赫德社會而言,這是生存所需;但是對於統治者而言,這是權力的分散。
烤火者想要做出改變。他已經聽說白獅正在「編戶齊民」,他也想要像白獅那樣重整特爾敦部。
可如今他的威望大不如前,尤其是失去祭天金人一事,已經招致許多非議。烤火者每每看到科塔們竊竊私語,都感覺科塔們是在取笑、諷刺他。
白獅的編戶齊民本質是在壓縮小軍事貴族的權力空間——這點烤火者看得清楚。
不過遊牧生活有一項特質:[牧民的財產要麼長著腿、要麼能用長腿的馱著,隨時可以跑路]。
如果科塔們在烤火者這裡過得不開心,他們隨時可以帶上全部身家拍拍屁股走人,換一個部落繼續當科塔,或是乾脆自己自立。
當然,這種形同叛逃的「搬家」肯定有手續問題,擦屁股也很麻煩,甚至可能引發諸部混戰。
但是真到利益受損的時候,科塔們絕不會有一絲猶豫。
所以烤火者不敢輕舉妄動,他必須先穩住特爾敦部,再一點點從科塔們手中榨出權力。
想重建威望,最快的法子就是打勝仗。
對於赫德人而言,沒有什麼問題不能用戰利品解決。如果不能,那肯定是因為戰利品不夠多。
而烤火者已經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目標。
「特爾敦子弟們!」烤火者威風凜凜走進大帳:「人到齊了嗎?」
大帳內的科塔們不再吵嚷,紛紛向烤火者施禮。
烤火者召集科塔們議事,名義上是要「劃分越冬草場」。
與帕拉圖的協議已經沒有任何約束力,特爾敦部再無須維持百公里緩衝區。
如此一來,等於特爾敦部憑空多出一大片豐饒越冬草場,科塔們都在眼巴巴等著烤火者給大家分肉。
烤火者環視大帳,先說起另一件事:「入秋那一仗,你我都在場,財貨、女子沒掠到多少,反倒累壞不少騸馬。是我的號令有錯,你們可以怪我。」
烤火者自行揭短,眾科塔們也不敢隨意接話。
「子弟們還是掠到不少東西的。」一名老成的科塔謹慎地說:「這都是烤火者你的恩澤。」
烤火者冷笑:「真正鮮嫩肥美的羊腿沒吃到。一點點碎骨頭和邊角肉,哪夠子弟們分?」
烤火者大帳議事的真正目的,科塔們心知肚明,但沒人願意表態。
還是烤火者的親叔叔第一個站起來,直白質問:「烤火者,你就直說罷。打草谷,我們都願意去,但是你得講清楚脈絡。就像馬群隨著頭馬走,你說明白往哪去,我們才好跟上你。」
「很簡單。兩腿人雖然吃了敗仗,但還是一塊難啃的骨頭。」烤火者粗聲粗氣地說:「刀對刀、箭對箭的硬拼,你我不一定能取勝,就算取勝也要死傷許多。」
特爾敦部的科塔紛紛點頭。
三十年的頹勢不是一場勝仗就能徹底扭轉的,真要擺開陣勢再打一仗,肯定是帕拉圖人贏。
「所以咱們得走回祖父、先祖的路。要像狼群捕獵黃羊一樣,先撕咬那些小的、弱的,避開大的、壯的。」烤火者呲著牙齒:「等小的、弱的都被吃光,大的、強的也就可以宰了……」
科塔們都覺得這話在理,但也都覺得烤火者說不出這套話。有科塔心中暗道:一定是烤火者的「額赤格」給他準備的說辭。
額赤格即父親,烤火者的生父已經亡故,能被烤火者尊稱為額赤格的只有那位三十年前逃到荒原上的「通譯」。
「你就說怎麼辦罷!」烤火者的叔叔粗暴地打斷侄兒:「別講道理啦!」
「好!」烤火者也不磨蹭,他凜聲道:「今年冬天暖和,牧草沒全枯,馬群掉膘不多,還有再戰的餘力,兩腿人也決計想不到你我還會再出兵。
諸科塔回去點齊人馬,今年越冬草場就按照出力分,出力多就拿肥的近的,出力少就拿貧的遠的。沒別的要說,擲豆定議罷!」
說完,烤火者一拍桌子,兩名奴隸抬進來一尊金瓶和兩隻碗,兩隻碗中分別裝著紅豆和黑豆。
烤火者率先從兩隻碗裡各取一枚豆子,走到金瓶旁邊。「噹啷」一聲,一枚豆子從他手上落入瓶中。
其他科塔也依據身份和實力,依次拾豆擲瓶。
實力不夠的科塔沒資格擲豆,有資格擲豆的科塔也不允許棄票,每個科塔都必須選邊站。這便是擲豆定議,簡單粗暴但高效的赫德人的表決方式。
烤火者背對著金瓶,等到擲豆結束後才轉過身來。
他上下搖晃金瓶三次,一口氣將瓶內豆子倒入陶盤。
紅豆和黑豆顏色分明,盤子裡除了兩枚黑豆,其他都是紅的。
「天神見證!」烤火者大吼一聲,狠狠砸碎陶盤,宣告儀式完成。
……
當特爾敦部開始集結人馬時,百公里外的鐵峰郡也在動員部隊。
集結命令第一時間發往各軍屯村。滿載軍械的馬車隆隆駛出武庫,緊跟在傳令兵身後。
鐵峰郡步兵團的兵器、盔甲原本是集中保管,如今已經下放到個人。
為了儘可能減小後勤壓力,溫特斯要求戰士們自行準備兩周的乾糧。
一時間軍屯村炊煙四起,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磨麵、和面、烘烤。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二連長巴特·夏陵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手下的光棍實在是太多了。
鐵峰郡步兵團由投降的鐵峰郡駐屯軍整編而來。早在羅納德少校徵兵時,少校便刻意挑選沒有家小的流民入伍。
因為沒有家人拖累的流民更危險、沒有家人的流民需要的口糧也更少。
新步兵團繼承了這種結構,所以絕大部分士兵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平日裡,大家可以湊合吃一口。真到要準備兩周乾糧的時候,個個手忙腳亂——包括巴特·夏陵自己。
巴特·夏陵在村里走了一圈之後,當即叫停一家一戶式的軍糧製作方式。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被他集中起來。二連長見過瑞德老聖人如何組織士兵烤乾糧,他決定仿照那時的做法,統一為本連所有士兵準備乾糧。
和面、磨麵等體力活由男人做,精細活例如烘烤、調水交給二村僅有的幾位婦女。
村廣場搭起臨時烤爐,眾人齊心協力、揮汗如雨,氣氛如同慶典。
看到這熱熱鬧鬧的景象,巴特·夏陵卻突然感到一絲淒涼。
二連長忙到焦頭爛額的時候,溫特斯同樣很忙。
處理鐵匠行會的事情,溫特斯全權交給鐵匠波爾坦、紹沙翁婿去做。
作為一手創辦鐵匠行會的人,老鐵匠波爾坦對行會知根知底。既然選擇「來慢的」,那就沒人比老鐵匠波爾坦更適合操刀。
經過與老鐵匠的交流,溫特斯的視野已經不僅僅局限於鐵匠行會——所有行會謀取利益的核心都是壟斷。而鐵峰郡只可以存在一個壟斷者,那就是新政府。
他安排夏爾和紹沙配合,對鐵峰郡的所有行會進行暗中摸底統計。
不過這些事情都要為戰爭讓路。溫特斯安排好步兵團各連的集結路線,倒在床上睡不到兩個小時,便又被夏爾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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