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前路(1/2)
當最後一滴酒也飲盡時,辭厄宴就該結束了。
依照帕拉圖習俗,米切爾夫人送給上校一副新馬鐙和一雙新靴子作為禮物。
博德大笑著換上新靴,又用力將舊鞋擲出窗外,以示從此徹底擺脫厄運。
說來有趣,溫特斯用奔馬之國的方式為博德上校接風洗塵,然而在場的帕拉圖人其實就上校一個。
意識模糊的梅森上尉被海因里希送回寓所,臨走時還在念叨他的育種經驗。
而博德上校想和溫特斯單獨談談。
離開米切爾府,兩人漫步在聖喬治河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陸院的逸事。
「走不動啦。」博德上校看著岸邊的兩塊大石:「坐一會。」
「好呀。」溫特斯早就不想走了。
坐下來之後,溫特斯慢慢伸展左腿,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悶哼。
「怎麼感覺你跟個老頭子似的?」博德上校調侃道:「起身坐下直哼哼。」
溫特斯敲了敲左膝,輕鬆地回答:「冥河西岸那仗,這邊被馬蹄踩了一下。本來好得差不多了,最近天氣轉涼,莫名其妙又開始發酸發癢。」
博德上校沉默許久方才開口,語氣中滿是內疚:「還沒同你道謝。那晚若不是你折返回來救我,我已經死了。」
「用不著謝。」溫特斯指著後腦,笑著說:「這裡挨了一錘,那晚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了。」
「我講給你聽。」
「算了。」
「謝謝。」
溫特斯笑了笑,沒說話。
溫特斯變了,博德上校也變了。
曾經的上校魁梧、熱情、大聲地笑、狠狠地罵,像是雄壯的公馬;
如今的獨臂軍人沉默、安靜、削瘦到撐不起衣服,外表先於年齡衰老,而心靈比外表更滄桑。
雖然他仍舊保有一種積極的幽默感,但想走出來是很難的——這一點溫特斯最能理解。
兩人坐在大石上,聽著河水在黑暗中翻湧,又是久久無言。
還是博德上校先開口,他的態度一如既往詼諧,打趣道:「難怪那時候我說要把女兒嫁給你,你抵死不從。原來是你這匹兒馬已經有籠頭啦。」
溫特斯呼吸驟停:「千萬別向納瓦雷小姐提這事。」
「怕什麼?」
「不是怕……算了,我正式請求您。」
「放心。」博德忍俊不禁,拍了拍後輩肩膀:「先生們的事情怎麼可能說給女士聽?」
「沒錯!說得對!」
「你們這些幼年學校出身的小傢伙。」博德的眼神湧上三分憐憫:「從小到大接觸女人太少,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您沒上過幼年學校?」
「我那時候連預科學校都沒有!」上校爽朗大笑:「我二十歲入學院,成年禮都辦完啦。」
「時代不一樣。」溫特斯無力地自我辯護。
博德上校笑得更加開心,像是隨口發問:「特爾敦部的事情,你有什麼計劃嗎?」
「刀劍揮過來盾牌擋,弓箭飛過來盔甲擋。」溫特斯拿起幾塊小石子,用飛矢術發射石子,又用偏斜術扭曲石子的飛行方向:「計劃沒有,想法倒是有。」
「能給我講講嗎?」
「沒什麼不能講的。」溫特斯笑了起來,他用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地圖:「我想根據河流走向和分布,把鐵峰郡分成上、中、下三部分。」
「按上下游分?」
「不,按流域分。」溫特斯解釋道:「所以下鐵峰郡只有狼鎮、黑水鎮和五獒鎮。」
博德上校輕聲吐出一個名字:「巴德中尉。」
「下鐵峰郡地廣人稀,兩萬多流民都安置在那裡。巴德管著。」
「這樣看來。」博德上校沉吟:「中鐵峰郡就是聖喬治河以南的剩餘地區?」
「對,南八鎮的剩餘五鎮是中鐵峰郡。聖喬治河以北是上鐵峰郡。」同思維敏捷的人交談就是省事,溫特斯直白補充:「上鐵峰郡最富裕,人口也最多。嚴格上來說,坐落在聖喬治河北岸的熱沃丹也屬於上鐵峰郡。」
博德上校望著半空,仿佛那裡真的有一副地圖,連說帶笑:「我看……你這是捲心菜分法,一層包著一層。」
「如果對上新墾地軍團,確實像捲心菜。越往外越危險,越往裡越安全。」溫特斯也不否認,但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可是如果對上赫德人,那就像捲心菜被一刀切開,側翼完全暴露出來。」
「下鐵峰郡那裡,你不派兵?」
「不派。」溫特斯面無表情:「那裡交給巴德。」
「上鐵峰郡呢?」
「也不派,北八鎮並不效忠於我。」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不派兵幫他們?」博德上校似笑非笑。
「不是。」溫特斯坦誠相告:「因為他們不效忠於我,我難以在上鐵峰郡獲取補給、動員人力。那裡不適合作戰,所以不派兵。」
「你打算如何?」博德上校神情逐漸變得嚴肅。
一枚石子從溫特斯手中飛出,剎那間又在半空中炸裂:「我想在中鐵峰郡決戰。」
「主力會戰的前提,是參戰雙方都有進行主力會戰的意願。」博德上校好奇問道:「你怎麼知道特爾敦人要在中鐵峰郡決戰?」
「我不知道。」溫特斯幽幽地說:「而且如果我是敵酋,我會竭力避免主力會戰。」
「蠻子部落多、派系多,建制零碎。壞處是打大仗時容易一觸即潰。好處嘛。」上校長長嘆息:「靈活,幾十輕騎就是一支軍隊。」
溫特斯輕鬆愉快道:「所以此役重點不在於指揮我的部隊,而在於指揮特爾敦人的部隊。要讓他們在我選定的戰場,與我開戰。」
博德上校先是愣住,隨之皺起眉頭,最後朗聲大笑。
「我算是知道阿爾帕德為何那麼喜歡你了。」上校使勁拍打溫特斯的肩膀:「年輕人果然可怕,敢想敢幹,我是真的老啦!」
「您先別著急夸。」溫特斯頗為無奈:「該如何調動敵人,我還沒想妥當。實在是……無論如何結果都不可能更壞,我也就沒什麼可顧忌的了。」
博德上校故意板起臉:「確定戰略以後,想盡辦法靠近戰略目標的過程就是戰術。若是我來指揮,我連「指揮敵人」這個想法都不會有;就算有,我也會用種種理由否定掉。你已經有了方向,這還不夠好嗎?」
長輩的誇獎比責罵還難以承受,溫特斯緊急轉移話題:「您說阿爾帕德?怎麼?」
「很欣賞你。」
溫特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石子:「沒發現。」
「他把酒壺都給了你,還不夠欣賞你?」博德上校挑眉反問:「我還是准尉的時候,就沒見過那酒壺離過他身。」
「有這回事?」溫特斯失笑,他一直以為酒壺是阿爾帕德隨手扔給他的。
「當然,人人都知道阿爾帕德將軍的幸運酒壺,那是他的護身符!」
「護不了身啦。」溫特斯不禁莞爾:「報廢了。」
「報廢?」博得上校瞪起眼睛。
「為我擋了一枚鉛彈。」溫特斯指著左胸:「在這裡。」
博德上校哈哈大笑,笑得眼淚直流。笑過之後,上校擦著眼淚說:「既然提到阿爾帕德,還有旁的事我想問你。」
「請問吧。」溫特斯在心底輕嘆。
「塞克勒將軍是不是你殺的?」博德上校臉色一變,眼神凌厲。
「是我殺的。」溫特斯痛快承認。
「為什麼殺?」
「理由很多,但是歸根結底就一條,我想殺他。」
「想殺就殺?」博德上校質問。
溫特斯平靜回答:「沒錯,想殺就殺了。」
「還想再殺別人嗎?」上校冷笑著問。
「之前想。」
「現在呢?」
「淡了。」
「什麼淡了?」
「仇恨淡了。」溫特斯皺了皺鼻子:「而且我發現殺一個人不頂用。殺掉塞克勒,還有泰克勒。殺掉阿爾帕德,還有瓦爾帕德。殺一個,後面有十個等著接班,沒勁。」
「殺一個人不頂用,所以要殺更多?」博德上校咬牙切齒:「你到底想幹什麼?!」
「您覺得呢?」溫特斯反問。
「我覺得?」博德上校怒目圓瞪,大吼:「我覺得你是野心家!窺見機會,便不擇手段地奪取權力!想把所有人踩在腳底下,哪怕為此要殺掉成千上萬的人也不在乎!」
溫特斯深深吸氣,長長嘆息,笑著問上校:「您說,一個動物長得像狼、叫聲像狼、走路也像狼,那它是不是狼?」
「不是狼,難道還是犬嗎?」博德上校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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