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季風(終)(2/2)
他斟酌再三,從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
「這個人是個軟骨頭。」他想:「暫時不用除掉。」
狂風吹開了窗戶,把窗簾卷到窗外。文書趕緊跑進辦公室,手忙腳亂地重新關窗。
格羅夫·馬格努斯望著窗外面陰雲密布的天空。
「要下雨了。」
……
[聯省共和國]
[圭土城]
[陸軍總部禮堂]
一場慶功會正在舉行,參加慶功會的人員大部分是校官,也有一小部分尉官。
科尼利斯上校正在致辭:「過去二十九年,諸共和國的人們總是用諷刺的口吻說『聯省共和國不是國家擁有軍隊,而是軍隊擁有國家』。」
科尼利斯看著台下軍官們或興奮、或渴望的眼睛,舉起酒杯:「好啊!那就讓他們真正明白聯省軍隊的力量!」
下一刻,禮堂被歡呼聲填滿。
歡呼引發的震動甚至傳播到禮堂地下的禁閉室。
禁閉室里,被軟禁的巴倫支准將望著鐵窗外狹小的陰沉天空。
「要下雨了。」
……
[鐵峰郡]
[熱沃丹]
「借過。」理察·梅森抱著一大摞卷宗,小心翼翼地擠過坐滿學長的走廊,儘可能不踩到任何人的腳:「借過。」
經過走廊盡頭的時候,「軍刀」塞伯啞著嗓子開口:「蒙……」
「馬上就回來!」不等對方說完,梅森搶著回答:「您放心,馬上就回來!您渴不渴?我給您拿些喝的來?或者……」
「不用了。」軍刀塞伯擺了擺手,深深看了梅森一眼,嘆了口氣:「你也不容易,這段時間……對不住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梅森突然感覺眼眶有些發酸,他轉頭看向窗外,笑著說:
「要下雨了。」
……
[鐵峰郡]
[熱沃丹城郊的牧場]
「圖林!」安德烈在山坡駐馬,扯著嗓子大吼:「圖林!你他媽死哪去啦?!」
正在偷睡懶覺的圖林被驚醒,慌慌張張跑出樹林:「在這!在這!」
「混帳!」安德烈大罵:「你的馬呢?」
圖林一愣,撓了撓頭:「在林子裡,我放它去吃草了。」
安德烈氣得揚起馬鞭,圖林嚇得一縮脖子。
但是鞭子終究沒落下——其實圖林心裡明鏡似的,只要裝出害怕的樣子,就不會吃到切里尼中尉的鞭子。
安德烈惡狠狠地說:「弄丟一匹馬!我就給你二十鞭子!」
「放心吧,大人。」圖林拍著胸脯保證,討好地笑著說:「知道您寶貝這批軍馬,我伺候它們比伺候自己老娘都用心!這個冬天是挺難熬的,但咱們不還是熬過去了?一匹馬都沒死!現在都返青啦!您就別擔心啦!」
「少廢話。」安德烈板著臉:「快把馬都攏起來,帶回馬廄去。」
「帶回馬廄幹什麼?」圖林不解。
「你瞎了?」安德烈一指天上:「要下雨了!要是有馬因為淋雨得病,小心我抽死你!」
……
[鐵峰郡]
[黑水鎮]
上午剛剛檢查完黑水鎮流民農場冬小麥返青情況的巴德,正策馬朝狼鎮疾馳。
「中尉!」隨行的安格魯突然大喊:「等等。」
巴德勒住乘馬,挑眉,問:「怎麼了?」
「要下雨了。」安格魯追了上來,指著天空:「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巴德搖了搖頭,揮鞭再次上路:「趕到狼鎮再說。」
……
[鐵峰郡]
[鏟子港]
「阿爾法先生」注視著操場上站成歪歪扭扭隊列、態度散漫的「民兵」,心中滿是陰霾。
入冬以後,熱沃丹政府騰出手來,開始在鐵峰郡內部進行拉網式的剿匪作戰——唯獨沒有向鏟子港鎮派出任何部隊。
於是乎,四處碰壁的土匪強盜蜂擁逃進鏟子港。鏟子港鎮長順勢將他們收編為民兵,交由阿爾法先生訓練。
在鏟子港鎮長看來,這些見過血的惡徒是再好不過的兵源。
然而看著面前這些所謂的「好兵」,阿爾法先生卻忍不住懷疑——他們真的能對付得了熱沃丹的軍隊嗎?
阿爾法先生望著天邊的烏雲。
「要下雨了。」
……
[鐵峰郡西北方向]
[鏡湖上游]
[一艘駁船船艙里的一張床上]
「所以……」安娜好奇地問:「博爾索·達·埃斯特先生最後怎麼樣了?」
正抱著一匣畫稿翻看的溫特斯頭也不抬地問:「誰是博爾索·達·埃斯特?」
安娜輕輕踢了溫特斯一下:「就是白鷹。」
溫特斯撇了撇嘴:「哦……還能怎麼樣?當然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那是怎麼樣嘛?」
「他又不是主謀,我又證明他沒有直接參與縱火行動。只是走私的話,對於白鷹家族而言能算什麼大事?」溫特斯翻過一頁畫稿:「關一段時間就會被運作出去。他是『高貴』的白鷹,蒙塔人又不可能殺掉他。即使我不提供證詞,最多也就是給他添些麻煩罷了。」
在說到「高貴」的時候,溫特斯刻意加重了語氣。
「那就好。」安娜低下頭,繼續在紙上勾勒線條:「那就好。」
溫特斯用木匣擋住臉,酸酸地說:「二十四條裙子果然管用。」
安娜哭笑不得,她輕輕踢了溫特斯一下,後者佯裝不知,繼續沙沙地翻動畫稿。
安娜放下炭筆和畫紙,撐起身體,爬到溫特斯的一側,拿走了溫特斯手上的木匣。
溫特斯還想堅持一下,但是沒敢用力。
安娜把木匣放到一邊,躺進溫特斯懷裡。
她抱著愛人的胸膛,柔聲說:「你呀,肯定不會訂製二十四套裙子只為討我歡心。如果是你的話——你最多只會買一條裙子,然後把剩下的裙子錢換成糧食,分給挨餓的人……」
「所以。」安娜用指尖在溫特斯的胸口畫圈:「還是你更可愛一些。」
溫特斯抱著安娜,沒有作聲。
「你是不是應該也說點讓我感動的話呢?」安娜打趣道。
溫特斯輕咳了一聲:「我眼睛好像進了沙子。」
安娜淺淺笑著,推開溫特斯,又爬回到床的另一側,她俏皮地說:「當然啦,二十四條裙子我也蠻喜歡的,至少……很浪漫。」
話音剛落,溫特斯跳下床榻,大聲抗議:「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浪漫!」
「哦?」安娜的眼睛笑得更彎:「是嗎?」
氣急敗壞的溫特斯大步流星走出艙室,沒一會抱著一個大木箱回來。
他把木箱重重放在桌上,故作不在意道:「本來是想回到鐵峰郡以後,再給你一個驚喜……不過,算了,還是現在就送給你。」
安娜打開木箱,映入她的眼中是裝著五顏六色粉末的玻璃小瓶,每個小瓶上都貼著標籤,瓶與瓶之間還仔細地用木板和襯墊隔開,防止因為互相磕碰而破碎。
青金石、赤鐵、石黃、空青、硃砂、貝粉……都是顏料。
「你什麼時候買的?」安娜抬頭問溫特斯。
「在鋼堡的時候。」溫特斯扭過頭,輕描淡寫地說:「也沒花什麼時間,就是把鋼堡市面上能買到的顏料都……」
話還沒說完,安娜已經撲上來,吻上了他。
這一吻很久,直到艙門外響起敲門聲。
皮埃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閣下,我們到南岸了。」
溫特斯和安娜閃電般分開,溫特斯飛快地整理好儀容,走到門旁,拉開艙門:「特爾敦部的人馬到了嗎?」
「我們的斥候和特爾敦人的哨騎碰過頭了。」皮埃爾有條不紊地匯報:「他們按照您的要求,帶來了儘可能多的挽馬和馬車。但是泰赤沒有出現,是他兒子代替他來的。」
「泰赤沒出現?」溫特斯沉吟著:「特爾敦部內部恐怕不太平。」
「我想也是。」皮埃爾點頭。
「船隊下錨,讓工程隊上岸,先把臨時碼頭建起來。」溫特斯思索片刻,給出命令:「挑一隊好手,我親自去見見泰赤的兒子。」
「是。」皮埃爾抬手敬禮,轉身離開。
溫特斯關上艙門,轉過身,安娜已經拿著外衣在等著他。
「我……」溫特斯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去吧。」安娜幫溫特斯穿上外衣,仔細地扣好扣子,小聲說道:「你註定不會只屬於我……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溫特斯點頭,一隻靴子跨出艙門的時候,他轉身不經意地問:「對了,你在青丘給我畫的那幅獵裝畫像在哪裡?就是赫德長袍那幅……我在畫冊里沒有看到。」
「我弄丟了。」安娜微笑著回答。
溫特斯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大步離開。
船艙外,衛兵放出三聲令槍,旗手揮動小旗傳遞命令。滿載軍械和人員的船隊在靠近南岸的一處開闊水面下錨。
隨船的匠人帶著工具和器材,分乘幾艘小船上岸,著手修建一座臨時碼頭,以便卸貨。
溫特斯也在上岸的小船上。
泰赤的長子帶著一眾特爾敦部貴胄,正恭順地等候著他。
「我回來了。」溫特斯心想。
……
[溫特斯踏上燼流江南岸的同一時間]
在新墾地行省首府楓石城,另一場兵變正在發生。
本質上來說,發生在楓石城的這場兵變是「聯省四月一日政變」這塊巨石激起的回浪。
然而它的血腥程度比起發生在圭土城的政變,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得知聯省兵變的消息以後,原本駐紮在鏡湖郡的「帕拉圖政府軍」立即動身秘密返回楓石城,對新墾地軍團總部發起突襲。
在叛徒的協助下,政府軍不費吹灰之力便奪下新墾地軍團總部——楓葉堡的大門。
全副武裝的政府軍士兵隨即衝進楓葉堡,對任何沒有第一時間投降的新墾地軍團軍人痛下殺手。
楓葉堡各處白刃聲、槍炮聲,奮起反抗的新墾地軍人與殺紅眼的政府軍士兵短兵相接,慘叫與哀嚎不絕於耳。
在楓葉堡內部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內,新墾地軍團軍團長,凱文·J·亞當斯少將正在等待有人敲響房門。
沉悶的腳步聲穿透牆壁,從走廊傳來。
沒有敲門,門直接被推開,一名校官昂首闊步走進辦公室——是薩內爾上校,駐紮在鏡湖郡的政府軍指揮官。
亞當斯少將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感到奇怪。
諸王堡政府曾派兵協助新墾地軍團抵擋特爾敦部劫掠,但是他們派來的軍隊在擊退特爾敦劫掠者之後便在鏡湖郡駐紮下來,一直沒有撤走。
緊跟著薩內爾上校進入辦公室的人,長著一張亞當斯少將很熟悉的面孔。
軍團行政官,克洛伊·托里爾上校——他才是讓亞當斯少將感到好奇的人,不過現在,亞當斯少將的一切疑問都得到解答了。
「原來是你。」亞當斯釋然地說。
不等少將發問,克洛伊上校主動說出理由,他舔了舔嘴唇,懇切地說:「將軍,新墾地軍團搖擺不定的狀態不能再繼續下去。否則戰事再起的時候,我們一定會變成夾縫裡的犧牲品。」
「哦。」亞當斯抿了一口酒。
「諸王堡政府是帕拉圖的合法政府。」克洛伊遲疑片刻,咬了咬牙,無奈地說:「這種分裂的狀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們終究要選邊站,而且要選在勝利者那邊!更何況……我們離諸王堡實在太近了,離阿爾帕德將軍又實在太遠——我們實際沒有選擇!」
「哦。」亞當斯將軍又抿了一口酒。
薩內爾上校瞥了一眼桌上已經只剩一半內容物的酒瓶,心中不屑地輕哼了一聲,他打斷克洛伊的話,冷冷地說:「看來……您已經對現在的狀況有很清晰的認知。」
亞當斯不理睬薩內爾,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讓您的部下投降,我保證您光榮退役,繼續享受將軍的待遇和退休金。」薩內爾上校輕笑一聲:「您可以帶著這些年搜刮的所有財產到諸王堡去,做一個富家翁。這不是我的承諾,這是格羅夫·馬格努斯議長的承諾。」
亞當斯沉默片刻,啞著嗓子開口:「我的部下,他們投降之後……不要殺害他們。你們已經贏了,沒有必要再殺人。」
「請您放心。」薩內爾上校笑著說:「我們保證俘虜的生命安全,只是他們的軍人生涯可能要告一段落了。我們也會保證您的生命安全,您可以……」
「克洛伊·托里爾。」亞當斯看也不看薩內爾一眼,目光如炬盯著克洛伊。
克洛伊上校感覺渾身不自在:「在。」
「你他媽就是個蠢貨!」凱文·J·亞當斯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勃然作色:「格羅夫·馬格努斯就是個叛徒!毒蛇!賣國賊!你卻渾然不知!合法政府?放你媽的屁!如果有一天格羅夫·馬格努斯贏了,帕拉圖共和國也將不復存在!」
克洛伊上校被暴起的少將驚得倒退了半步。
薩內爾上校擋在克洛伊面前,皺起眉頭,正對亞當斯:「將軍,您的心情我理解。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投降吧,趁你還可以保有尊嚴。」
「投降?投降?!你們以為我是沒有骨頭的叛徒?讓我向出賣帕拉圖的毒蛇投降?」亞當斯哈哈大笑,神情陡然變得猙獰:
「做夢!!!」
話音剛落,凱文·J·亞當斯從膝蓋上拿起簧輪槍,把槍口塞進嘴裡,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咔噠。」
機括落下,簧輪旋轉,火光一閃。
「轟!」
亞當斯少將的後腦被掀開一個可怕的傷口,紅色和白色的粘稠物體濺滿了他身後的牆壁。亞當斯少將的屍體向後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房間內的軍官們震驚、不解、面面相覷,誰也不承想到這個「首鼠兩端的騎牆將軍」會選擇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自殺。
薩內爾上校擦掉臉上的血跡,沉默片刻,脫掉衣服蓋在亞當斯將軍已經殘缺的臉上。
克洛伊卻如夢初醒似地撲了上去,慌張檢查少將最後的生命體徵,仿佛認為少將還能有一線活下來的希望。
但是他很快就停下動作,因為凱文·J·亞當斯毫無疑問已經死了。
「還算死得像個軍人。」薩內爾簡短地評價。
聽到薩內爾的話,克洛伊上校猛地跳起來,一拳砸在前者的臉上。
「死得像個軍人?你他媽懂什麼?」被其他軍官七手八腳拉住的克洛伊上校悲憤大吼:「亞當斯一死!新墾地軍團的每一個軍官!每一個!就都有了叛亂的理由!新墾地!要血流成河了!」
與此同時,天空一記轟雷炸響。
豆粒大的雨點被投向楓葉堡、投向楓石城、投向新墾地、投向帕拉圖、投向塞納斯聯盟的每一片土地。
下雨了——不,不只是雨,是季風來了!
帕拉圖的農民已經灑下種子,等待它讓新生命萌發;
大洋的另一側,滿載絲綢、香料的商船即將乘著它返航。
季風來了,它帶來了降水,帶來了生命,帶來了新的希望。
(本卷完)
季風之卷完結撒花!
【感謝大家這一年來的耐心和支持,感謝你們在看這個故事,謝謝大家,謝謝,謝謝〒▽〒】
[沒有海盜,因為海盜那邊我算了一下,應該不是季風季。不過也不會遺忘他們,他們的故事會單獨列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