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土地(1/2)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慶典的最後必須以大吃大喝收場,無可違逆、無可阻擋。
溫特斯本想少花錢、多辦事,但廣場上的氣氛剛剛被推向高潮。
他實在不好意思告訴振臂高呼的人們「我沒錢,大家各回各家,散了吧。」
眼見荷包大出血已不可避,溫特斯越笑越傷心。
按原計劃,慶功宴的規模限定在軍隊內部,怎麼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老普里斯金顫顫巍巍跑上行刑台,確認孫兒真的安然無恙,第一個動作竟是流著眼淚狠狠抽了孫兒一記耳光。
耳光打完,老普里斯金一句話也不和孫兒說。
他擦乾眼淚,露出笑意,恰當好處為財政緊張的新晉保民官排憂解難:「大人,熱沃丹各行會祈求能以您的名義來操辦一場大宴,還盼您賜給我們這一殊榮。」
老普里斯金看得一清二楚,遊行隊列裡面俘虜、軍旗、繳獲的武器不少,可金幣和銀幣那是連塊角子也沒見著。
溫特斯大悲大喜,心情舒暢地握住老人家雙手:「普利斯金先生,熱沃丹的市長,我看還是你來做。」
身處軍管行省,熱沃丹沒有市長,只有駐屯官。老普里斯金更是很早以前就明哲保身,連市政委員都稱病辭退。
但在此刻,他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沒問題,我來做!」
於是就在廣場上開宴。
豬和羊直接牽到空地上宰殺,熱沃丹的兩名屠夫忙得不可開交。
牛和馬是溫特斯下令保護的寶貴耕畜,幸運逃過一劫。
像熱沃丹這樣的邊陲小城,沒什麼珍饈瓊漿,但是大家都把最好的拿了出來。
烤架在廣場上支起,城內僅有的幾口大鐵鍋也被搬了出來。
奶酪和熏臘肉不停地往外搬,麵包更是敞開供應。
更難得的是啤酒!
也不知道老普里斯金使出何種手段,一貫吝嗇的啤酒商[寡婦艾倫太太]也慷慨解囊。
就像滾鐵環一樣,酒桶一個接一個滾入廣場。不等艾倫太太揭開蓋子,已經有好些個酒徒捧著瓶罐在恭敬等候了。
熱沃丹人紛紛貢獻出家裡的桌子,在廣場上擺成長龍。
軍人加上市民,廣場已經裝不下,所以桌子一直順著街道延伸出去。
小孩子在大人間亂跑,女人們在交換城內的大事小情。
有醉漢硬拉著滿臉不情願的老婆跳起舞來,引得一陣呼喊和鬨笑。
而這一切名義上由新晉保民官提供,實則都是熱沃丹各家行會出錢。
溫特斯很滿意,因他省下一大筆開支,成功完成「少花錢、多辦事」的這一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老普里斯金和士紳們很安心,熱沃丹的市民們也很高興。
在皆大歡喜的氣氛中,溫特斯穿過熱鬧的廣場,穿過人群和長桌,見到安娜。
兩人面對面站著,似乎又多出一層隔閡。
溫特斯想擁抱安娜,但他伸出手卻不敢觸碰愛人。
安娜撲進溫特斯懷裡,她用力地抱著溫特斯,好像生怕愛人飛走。
「也許你了解我越多。」溫特斯努力克制著情感:「你就會越失望。」
「我想了解更多的你。」安娜貼在愛人胸膛上,無聲流著眼淚。
溫特斯使勁地抱住安娜,仿佛要把安娜抱進身體裡。
……
市政廳的房頂是觀看這場盛宴最好的位置。
所以溫特斯把安娜帶到這裡。
兩人撬開門鎖,手拉手溜上屋頂,一如溫特斯帶逃課的安娜去傭兵涼廊。
安娜內心小鹿亂撞,她不知要去哪,一路傻傻地跟著,結果來到了房頂上。
房頂沒有周圍建築的阻擋,風大,所以有點冷。
「你先坐一會,我馬上就回來。」溫特斯脫下外套給安娜披上,飛也似地跑開。
「別走!你要幹什麼去?」安娜驚慌地阻攔,但是溫特斯已經不見人影。
納瓦雷女士就這樣被留在空無一人的屋頂,披著一件尉官外套,孤獨站在秋天的冷風中。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溫特斯興沖沖捧著兩杯啤酒回來了。
納瓦雷女士當真是又氣又惱。
溫特斯渾然不知,非常純真地傻笑著把啤酒遞給安娜。
結果被安娜抓住胳膊,狠狠一口咬下。
「這是怎麼啦?」溫特斯竭力不讓啤酒灑出來。
「誰讓你帶我來喝酒?」安娜很委屈。
「你不都十八了嗎?」溫特斯抿了一小口啤酒:「哇,這酒好苦。」
按教會規定,少女十二歲可以嫁人,海藍女性一般是十五歲結婚,十八歲喝一點酒顯然沒有任何問題。
話音未落,溫特斯的胳膊上又多出一排牙印。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坐在屋頂上,小口啜飲著苦啤酒。
「我還是喜歡甜的。」溫特斯評價道。
安娜輕輕「嗯」了一聲。
溫特斯解釋道:「熱沃丹的啤酒為長期保存,加了啤酒花,所以才會發苦。」
「嗯。」安娜凝望著廣場上的人群。
「就算這些苦的,也是喝一點少一點。」溫特斯長長嘆息:「這些都是去年釀的。今年的大麥之前被駐屯所徵收,後來被我拿到。我不可能拿糧食去釀酒,農民也不願出售糧食。所以今日就是最後的暢飲,再之後熱沃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喝不到啤酒了。」
安娜挽住愛人胳膊:「你做得已經很好。」
溫特斯又是一聲長嘆:「還能做得更好。」
「你沒法拯救所有人的。」
「這話。」溫特斯輕輕笑著:「我是第三次聽到。」
「前兩人是誰。」安娜好奇地問。
「巴德,還有一位大智者。」溫特斯深吸一口氣,拂去陰霾,挺起胸膛豪情萬丈地說:「看著吧,安娜。一年——最多兩年,我就會讓熱沃丹乃至鐵峰郡恢復原本的模樣。我要讓城市重現繁榮,讓鄉村恢復生機。相信我,見證我。」
安娜輕輕蹭了蹭溫特斯的肩膀:「我不是因為你有何等成就才……才來到這裡的。你想要建功立業,我只願你平平安安。」
「究竟是命運何等的垂青,把你帶到我身邊。」溫特斯有點想哭,他緊緊抱住安娜:「我怎麼配得上你……」
「你知道就好。」安娜不滿地輕哼,又在溫特斯肩頭留下兩排牙印,方才解氣。
宴會逐漸接近尾聲,廣場上有市民取來樂器,演奏助興。
一位市民抱著風笛,鼓著腮幫吹奏起來。
風笛的聲音銳利,但風笛手的曲子很悠揚,很快穿透了廣場喧囂的雜聲。
一個女聲開始跟著哼唱,越來越多的人都跟著輕聲唱起來:
「我擁有的金錢,
都已分給我的夥伴;
我造成的傷害,
最終只傷害了我自己;
我所追尋的智慧,
早已煙消雲散;
所以斟滿這杯馬鐙酒,
願歡愉永遠陪伴你們左右;
……」
按帕拉圖人的風俗,當離別的友人踩蹬上鞍,送行人將為離別者捧上最後一杯酒。
這杯離別酒因此被稱為「馬鐙酒」,土生土長的帕拉圖人都會唱這首名為《馬鐙酒》臨別歌。
安娜依偎著溫特斯,靜靜地聆聽著、注視著廣場上的眾生——這是一幅何等生機勃勃的眾生畫卷。
她惋惜地說:「我應該把畫架帶來。」
「像你這樣在室外畫畫的,我倒是第一次見。」溫特斯打趣道。
安娜卻很認真地給溫特斯講述她在狼鎮偶然間看見五個男人和一頭瘦牛犁地的事情。
「那一幕並不美,但是很令人……」安娜苦惱地思考著形容詞。
溫特斯輕輕握著安娜的手:「既震撼、難過,又感覺很平靜、自然、祥和。對嗎?」
安娜微笑著點頭:「嗯,很複雜的感情。所以那一幕也很美。我想把它畫下來,才要你給我作畫架。」
溫特斯也很觸動:「完成了嗎?」
「只有素稿。」安娜臉頰微紅:「我……沒有顏料。」
「我去給你找顏料。」溫特斯帶著深深的愧疚:「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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