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土地(2/2)
「我去給你找顏料。」溫特斯帶著深深的愧疚:「對不起。」
安娜更緊地挽著溫特斯手臂,沒有說話,只是蹭了蹭愛人的肩膀。
溫特斯靈光乍現,從懷裡取出地圖本和一小捆石墨條:「要不然先拿這個做小草稿?」
安娜不解地接過兩樣東西,展顏而笑。
……
溫特斯重回家庭生活,與安娜你儂我儂、甜甜蜜蜜,好不愜意。
而在熱沃丹西南方一百公里外的黑水鎮,巴德卻是心力憔悴。
由於信使還在路上,巴德既不知道他已經被推舉為「軍事保民官」兼「保民官」,也不知道溫特斯在熱沃丹大宴全城。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巴德都承擔著這場戰役最難的任務:確保流民營的穩定,還要把他們帶到南八鎮去。
溫特斯是去與看得見的敵人拼殺,巴德則是坐在火藥桶上,想方設法不讓火藥桶爆炸,並且他還面臨著人力和物力的嚴重短缺。
鐵峰郡所有的資源都被投入作戰,能分給流民營的少之又少。
巴德僅有四十名士兵、十匹馬,連握刀的人都沒幾個,更別說是識文斷字的人。
而他面對的卻是兩萬多名流民。
但巴德——這位佃農的兒子、修道院的僕人,一如既往不叫屈也不抱怨,不聲不響地將問題解決掉。
他從狼鎮和聖克鎮調來農兵,補充現有人手。
他又在流民營內部選拔衛兵,以流民制流民;施行殘酷的連坐法,並在十六個流民營內部分別維持有限自治以平衡壓力。
靠著巴德殫精竭慮、廢寢忘食地工作,沒有一個流民無故失蹤,更沒有發生任何暴亂。
在遷移過程中,流民營對沿途各村鎮秋毫無犯,周圍的農莊逐漸放下戒心,甚至送來糧食慰問。
但是有一個問題,巴德自己沒法解決——土地。
所以帶領流民營抵達牛蹄谷和黑水鎮之間,巴德便紮營不動。
他下令流民打造農具、整備犁耙,沒有鐵就用木犁,沒有耕畜就用人力。
南八鎮流言四起,莊園主們惴惴不安。
撂荒的地都在各莊園手上,流民營又不開荒——現在開荒也不可能趕上農時——所以巴德中尉想幹什麼一目了然。
但是除了整備農具,巴德什麼動作也沒有。
他沒有收繳莊園的田產,也沒有命令流民直接下地幹活,他甚至不見前來拜訪的莊園主。
眼看越冬作物的播種窗口期一天比一天少,他仍舊按兵不動。
他在等待,等待熱沃丹的勝敗。
終於,令人煎熬的等待過後,曙光終於從地平線出現。
「巴德中尉!」安格魯大喊著跑進巴德的帳篷:「贏了!大捷!」
小馬倌興奮到戰慄,巴德的神態還是如往常一樣沉穩。
他接過信,從頭到尾讀過一遍,終於忍不住連說了三聲「好」。
巴德收到的是溫特斯與堂·胡安會師之後,向他發出的第一封信。
後續的捷報還在路上。
「安格魯!」巴德大喝。
「是!」小馬倌猛地立正。
「打著軍旗!去附近的所有村鎮,把這場大捷給我傳揚出去!」巴德高聲大笑。
「是!」安格魯轉身要走。
「回來!」巴德叫住小馬倌:「傳捷報的事情你安排別人去就行。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
安格魯收起笑容,鄭重地直視巴德中尉的眼睛。
「你去黑水鎮。」巴德眯起眼睛:「把所有的莊園主都給帶過來。」
流民營需要有點騎兵才好管理,於是溫特斯把安格魯派給巴德。
在溫特斯看來,兩人性格契合。讓安格魯跟著巴德,小馬倌能學到不少東西。
也確實是這樣,巴德和安格魯有許多相似的部分,但巴德更堅韌、更成熟、更有決心。小馬倌對於巴德中尉逐漸從畏懼變成敬佩,巴德在小馬倌心目中的位置已經僅次於溫特斯。
巴德下命令,安格魯絕無任何質疑。
小馬倌重重抬手敬禮,轉身走出帳篷。
……
安格魯的動作很快,黑水鎮的莊園主或是自願、或是不自願,統統被帶到流民營。
在黑水鎮這小地方堪稱「名門望族」的莊園主們,此時膽戰心驚地等著年輕中尉下判決。
「時間緊迫!我不打算和你們廢話。」巴德單刀直入、快言快語:「我有兩萬人,我養不起。所以要你們的土地種糧食,可以給你們一些地租作為補償。等將來開墾出荒地,再把你們的土地還給你們。」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黑水鎮莊園主們還是被重磅消息砸得頭暈。
「閣下,可否容我冒昧問一句?」黑水鎮最大的莊園主理查硬著頭皮開口。
「說。」
理查壯起膽子:「依我看,您等於是要讓所有流民變成您……或者說是新駐屯所的農工和佃戶。」
「沒錯,就是這樣。」巴德也不遮掩:「流民必須給我們干七年活,才能恢復自由。將來也不會白髮土地給他們,他們必須贖買。」
「那您何必這樣麻煩呢?」身為大莊園主的理查提議:「讓流民來給我們當佃農,由我們來給駐屯所交糧不就好了嗎?」
巴德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莊園主們莫名其妙。
擦了擦眼淚,巴德霎那間沉下臉:「你他媽想得美!」
帳篷里的莊園主都跟著這怒喝顫抖了一下。
巴德毫不遮掩地表明態度:「農民給你們繼續當佃戶,把勞動力束縛在你們的莊園裡,根本發揮不出這些勞動力應有的作用!他們無論如何都會被人壓榨,與其肥了你們,我寧願是由我來壓榨他們。」
溫和寬厚的巴德瞪起眼睛,同樣能嚇得人雙膝戰戰:「我也不怕告訴你們,我們正在和新墾地軍團打仗。我們要糧食!要兵源!沒有糧食和兵源,我們就會被消滅!就會被殺!」
「所以,誰不給我們糧食,誰不給我們兵源,誰就是我們的殺身仇敵!」巴德的目光掃過眾人,莊園主們紛紛垂下頭:「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我們絕不會手軟!你們答應,那就給你們點補償。你們不答應,我就要你們家破人亡!」
剛才還忍不住吞咽唾沫的莊園主們,如今嘴裡發乾發苦。
巴德拿起一沓地契,都是熱沃丹駐屯所的檔案:「你們有多少土地,我們一清二楚。你們沒有偷墾?沒有侵占公地?
我甚至用不著查你們偷墾!來年的不動產稅,翻五倍!要覺得不夠,就翻十倍!交不出來,清繳你們的田產!
告訴你們,生死面前沒有善惡,我們有得是辦法治你們。現在和你們好說好商量,是我們的仁慈。
鐵峰郡有十六個鎮,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黑水鎮把這件事辦下去,否則其他十五個鎮不是有學有樣?你們自己想清楚。同意,就來簽契約。不同意,就回家,洗淨脖子等死!」
理查苦澀地說:「大人,我們的家產也是幾代人辛辛苦苦積攢出來的。我們勞動、購買土地、置辦家業,難道還有罪嗎?」
「你聽不懂是嗎?」巴德抽出軍刀,指著理查,問:「這是生和死的問題。我們不是要殺你們,你們卻殺我們!讓勞動力都繼續給你們當佃農?誰給我們兵?誰給我們糧?沒兵沒糧,我們就會死。你還不是要殺我們?」
理查連連後退,拼命搖頭。
「我告訴你們,我是在救你們。」巴德一刀插進地里,指著外面的流民營,厲聲喝問:「外面有兩萬多個飢腸轆轆的人,不讓他們種地,等他們吃光存糧那天,就會去吃你們!你們是不懂?還是在裝不懂?」
理查被問的啞口無言。
「而且也不是說平白奪走你的土地。」巴德的語氣變得溫和平穩:「等荒地開墾出來,再把你們的土地還給你們。所以才要和你們立契約,就是要保障你們的私人財產。況且你們的地現在不也是在撂荒?再好的地,兩年不種也就荒廢了。我們來幫你們養護土地,還給你們補償,天底下哪找這種好事?」
他的越說越和善親切,完全不像剛才的慷慨激昂:「若真是想搶,我還用得著在這裡你們費口舌?滅你們滿門,沒人繼承的地自然收歸駐屯所。不是更簡單?」
理查已經搞不清面前這個人是魔鬼還是天使,其他莊園主也是如此。
「你不必再說。」理查艱難地開口:「刀柄握在您手裡,您說了算。這份契約我簽了,但希望您能別忘記您的承諾。到時候,還是要把地還給我們的!」
「我知道你們不信,所以我帶來一樣東西。」巴德取出一個木匣。
打開蓋子,裡面是金光燦燦的聖阿道斯徽記。
莊園主們被嚇了一跳——他們認得這是什麼東西。
「我在真聖徽的殘片面前起誓。」巴德的手放在聖阿道斯徽記上:「若我違背契約,就讓我永墮地獄,就讓我的靈魂永永遠遠被地獄之火焚燒!即便是主的寬恕也無法將我救贖!」
這誓言太重太狠太毒,恐怕教宗親自赦免也不行。
理查一咬牙,走到桌旁,在文件上籤下他的大名,正式將他的土地拱手交出。
有他帶頭,其他莊園主也都上前簽字。
「諸位,你們將永遠收穫我的感激。」巴德深深鞠躬,起身時,隨口問道:「有沒有考慮過搬家到熱沃丹呢?」
感謝書友[forest_wind]與書友[小熊貓雅人]的盟主,萬分謝謝。
因為我每天都是把新一章發出去,才會去看作者助手的推送消息,所以致謝有延遲,抱歉。
[本書中出現的歌曲是The parting glass,也叫stirrup cup,或是le coup de l'étrier,即離別酒、上馬酒。是一首蘇格蘭民歌,據說在《友誼地久天長》誕生以前,這首歌是蘇格蘭人宴會結束時最喜歡唱的]
[當繪畫真正成為一門「技術」的時候,絕大部分畫作都是在室內,在畫室里完成]
[戶外繪畫要到十九世紀印象派畫家的時代才開始流行,此前的畫家最多在戶外素描,打簡單的草稿]
[不在室外繪畫,一方面是因為題材,一方面是因為硬體,另一方面是因為技術。這個話題能聊很久很久,「作者的話」字數有限,暫時不展開,有興趣的書友可以自行查閱藝術史]
[本書的藝術方面的內容沒有軍事方面的內容那樣呆板,不一定局限在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就像安娜一樣自由]
[感謝書友們的收藏、閱讀、訂閱、推薦票、月票、打賞和評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