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鐵匠(1/2)
「你到底會不會冶鐵?」溫特斯嚴肅地問卡洛斯·索亞——大鐵匠貝里昂的弟弟。
晴空霹靂般的質問令卡洛斯有些慌神,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會……大人,不是說好要救我哥回來再開爐?」
「我問你是會?」溫特斯眉心微微皺起:「還是不會?」
卡洛斯被逼到牆角,硬著頭皮開口:「會!」
見卡洛斯的閃躲態度,溫特斯就猜出這小子大概率是學藝不精。
其實卡洛斯還有一層心思,他既不願在他哥回來之前就拿出本事,又害怕不證明自身價值沒人去救他哥。
「你放寬心。」溫特斯嘆了口氣:「無論你是否出力,我都會救你哥。我已派人去尋找貝里昂,很快就會有消息。你也不必害怕,你哥是我的舊部,他和我的情誼遠比你想得要深。所以皮埃爾才會帶著你、保護你,所以我也不會為難你。」
卡洛斯鼻子發酸,重重點頭。
索亞家三兄弟,卡洛斯的父親和二哥已經不在,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他大哥能平安回家。
溫特斯嘆了口氣,沒有大鐵匠,小鐵匠應該也能湊合……應該吧。
時不我待,溫特斯帶著卡洛斯,當即提上禮物,前去拜訪鐵匠紹沙的岳父。
紹沙老岳父名叫[波爾坦],他有很多榮譽:熱沃丹首批定居者、熱沃丹的第一位鐵匠、熱沃丹鐵匠同業行會首任會長……
熱沃丹還只是聖喬治河畔的幾間草房時,火焰就已經在波爾坦的鍛爐里升騰。
他的鍛爐的歷史,甚至比「熱沃丹」這個名字還要悠久。
波爾坦不改白手起家的本色,無論攢下多少家產,他依舊每日親自在鐵砧旁做活,因此得到「勤勞、精明和硬朗」的美名。
因為嗓門大、有責任感、做事雷厲風行,鐵匠波爾坦更是逐漸成為熱沃丹首屈一指的人物,說話分量絲毫不亞於另一位市民領袖——菸草商老普里斯金。
但是這一切都隨著八年前那場意外事故而終結。
年過半百的波爾坦被滿載礦石的吊車砸斷後背,他再也無法感受到他腰部以下的身體。
精明強幹的大鐵匠,從此變成吃喝拉撒都無法自理的廢人。
熱沃丹人為他遺憾、惋惜,但是哪怕使所有人的嘆惋合到一起,再放大一百倍,也抵不上老人精神和肉體的痛苦。
也就是那個時候,在波爾坦鍛爐幹活的年輕鐵匠紹沙,被老波爾坦收為女婿。
鐵匠紹沙成為新任鍛爐之主,老波爾坦深居簡出,甚至每周的禮拜也在教堂見不到他。
但是今天,老波爾坦家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軍事保民官溫特斯·蒙塔涅。
溫特斯與紹沙約的不是這個時間,但他一向想到什麼就去做什麼,便提前到訪。
紹沙和老波爾坦都萬分驚訝。
「保民官大人來看我這等死的癱子。」老波爾坦試著想撐起上半身:「實在倍感榮幸。」
老人很瘦弱,就像一層掛在骨頭上的皮。常年臥床導致他的肌肉變得萎縮,臉頰也深深凹陷、下垂。
看到現在的老波爾坦,誰也不會相信他曾是一位臂膀粗壯、聲若洪鐘、大笑大罵的鐵匠漢子。
紹沙連忙伸手去扶岳父。
「不必麻煩,讓老人家怎樣舒服怎樣來。」溫特斯言辭坦率:「其實我也是有事相求,才會登門拜訪。」
「您儘管問。」老波爾坦神色平靜:「我知無不言。」
「我想知道一切關於鐵峰礦的事情,礦井在哪?儲量如何?礦石品質如何?還能開採嗎?您是最了解鐵峰郡和熱沃丹歷史的人,冒昧來請教您,還望老先生不要介意。」
聽到「最了解鐵峰郡和熱沃丹歷史」,老波爾坦的情緒有了一絲波動,但漣漪眨眼間就消失在水面下。
「千頭萬緒,老朽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
溫特斯乾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又示意其他人也坐下:「那我來問,還望您不吝回答。鐵峰礦還能開採嗎?」
「能。」老人點點頭:「鐵峰山就是山包鐵,赫德人只是把淺層露頭礦采盡,他們沒有再往深處開採的本事。當年我們來這裡的時候,從山北面打下三口斜井,就是所謂的鐵峰礦。」
溫特斯點頭聽著,又掏出小筆記本:「那為什麼後來不開採了。」
老波爾坦深深嘆了口氣:「鐵峰礦的礦石……是鐵匠們口中的毒礦石。您可能不明白,但紹沙和這個小傢伙應該能懂。」
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卡洛斯。
雖然溫特斯沒介紹卡洛斯,但小鐵匠還是一眼就被老人看出身份。
「毒礦石就是不好的礦石。」卡洛斯越說越小聲:「煉得鐵也不好,要……去毒性。」
聽見「去毒性」一詞,老波爾坦眼中閃過一絲懷疑神色。
但老人也沒點透,繼續講道:「很多礦石都能冶鐵。褐鐵礦,很多很多年前就在用;菱鐵礦,用豎爐能直接冶鋼;赤鐵礦、黑鐵礦、磁鐵礦也可以用。可若含黃鐵和毒鐵太多,得到的鐵就不好。發脆,一折就斷。」
溫特斯邊聽邊記,老人口中的鐵匠行話太多,他一知半解。
但是老人談興正濃,溫特斯覺得還是不要打斷為好。
老波爾坦追憶往昔:「鐵峰礦也算得上富礦,就因為礦石毒性太大,冶煉非常麻煩,塊鐵品質也不好。所以只有最初那些年我們用鐵峰礦石冶鐵,供給全郡的農民。後來鋼堡的條鐵進來了,鐵峰礦也就一點點衰敗下去了。」
「還有可能恢復開採嗎?」溫特斯嚴肅地問。
「當然可以。」老人淡淡笑著:「礦石就在山裡,有什麼不能采?」
「不瞞您說,老人家。」溫特斯坦誠相告:「我想重啟鐵峰礦,開爐冶鐵。」
「何必呢?」老波爾坦半靠在床頭:「買鋼堡條鐵不是很好?」
溫特斯據實回答:「鋼堡條鐵買不到了,現在鐵峰郡所有鐵匠用得都是存貨。繼續這樣下去,我就是在等死。」
話音一落,小小的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
鋼堡索林根位於蒙塔共和國,坐落在遮蔭山脈之中。
因此鋼堡的鐵器、條鐵進入帕拉圖的運輸方式是「水路」,一路順流而下直到燼流江。
運抵鐵峰郡還需從燼流江再次出發,先到鏡湖,然後沿著大角河逆流而上,一直到鏟子湖的鏟子港卸船。
太平日子,當然沒問題,但現在藍薔薇和紅薔薇在打仗。
藍薔薇勢力橫亘在紅薔薇控制範圍和蒙塔共和國之間。
想運到燼流江?想得美。
藍薔薇這一關,鋼堡的貨物就過不去——阿爾帕德只要腦子沒有問題,都會第一時間截斷鋼堡對紅薔薇的鐵器輸送。
就算過了藍薔薇一關,還有紅薔薇那一關,諸王堡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若即若離的新墾地行省獲得鐵器供應。
即便能再過紅薔薇一關,還有新墾地軍團!
鐵峰郡目前正處於三重封鎖之下,一層比一層嚴密。
別說是現成的條鐵,就是一粒鐵渣也運不過來。
而溫特斯眼下要用到鐵的地方可太多太多。
種地要農具,農具要鐵;
溫特斯得給流民、士兵蓋房子,要工具,工具也要鐵;
他還必須儘可能重新武裝他的軍隊——總不能讓士兵們就一直拿短矛打仗吧?
他想要盔甲、想要劍矛、想要火槍,全都要鐵。
打贏勝仗的溫特斯悲哀發現:這片土地能造桌椅、能造陶罐、能種糧食,還能磨麵粉、做紙,但是一斤鐵、一尺毛紡布、一幅盔甲都不能造。
鐵峰郡是徹頭徹尾的落後農業邊疆郡,她的商業不甚發達,只有規模很小的手工業。
大莊園經濟導致除了莊園主階層,所有人都很貧窮。
鐵峰郡在過去,是靠著出售農作物,再買進那些她無法生產的東西為生。
而如今,鐵峰郡與外界的物流渠道已經被掐斷。
擺在溫特斯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坐吃山空,安靜等死;要麼奮力一搏,自給自足。
……
「原來是這樣。」老波爾坦沉思片刻:「那我能理解您要重啟鐵峰礦的急迫心情,只是這件事並不容易。」
「這件事,不光是為了我的生存。」溫特斯認真地說:「有一位智者告訴我,『錢流轉的次數越多,錢就越多』。不知您是否聽過?」
「沒有,錢不應該是越流轉越少嗎?」老波爾坦的聲音低沉。
溫特斯一有機會便傳播這套[流轉理論]:「對於個體而言,錢越流轉越少。碼頭工人領了工錢,去買麵包。麵包師賺到錢,又去磨坊買麵粉。錢每次轉手,都會減少一些。最後落進農民錢袋裡只有很少一部分。」
他原文引用智者的話:「但是麵包師掙到錢,就能養活他的家人。磨坊主掙到錢,也能養活他的家人。錢的每一次流轉,都讓城市乃至國家變得更加繁榮,從這樣來看,整體的財富等於是在『增加』。
比起被吝嗇鬼和老財主裝進罐里深深埋起來。錢,還是要多多流轉的好。流轉次數越多,就越好!」
小鐵匠卡洛斯迷迷糊糊,中年鐵匠紹沙若有所思,而老鐵匠波爾坦越聽越震撼。
保民官所說的這套東西,他也曾經有過朦朧的想法。但是總結成條理清晰、簡潔明確的文字說明,他從未做到過。
「想要讓錢多流轉。一,要減小流通渠道的阻力,便是促進商業;」溫特斯侃侃而談:「二,就是要開源!錢就像水,沒有源頭,再多的水也要斷流!」
他直直注視老波爾坦的雙眼:「我要冶鐵,就是要開源。我不僅要冶鐵,凡是能搞的生產,我都要搞。哪怕『造』比別人成本高,也比買強!
我不屑於掩飾我的想法。我做這些,首要目的是自救、自強。在這過程中如果能為鐵峰郡萬千百姓謀福祉,我也會盡力而為。
鐵峰郡如今在我的權威之下,不說造福一方,但至少我不會比新墾地軍團做得更差勁!」
房間裡變得極為安靜,紹沙和卡洛斯大氣都不敢出。
「當真英雄出少年,我這老頭子是真的有點害怕。」老波爾坦苦笑著搖頭:「這些『錢越流轉越多』的思考,是您自己想出來的吧?那位智者,您說自己吧?」
「不,不敢居功,真的是一位智者告訴我的。」
「這位智者是誰?」老波爾坦眼中有些期盼:「我能否與他相見。」
「改日我親自帶那位智者登門拜訪。」溫特斯臉頰微紅,自豪地告訴老人:「這些都是我夫人講給我聽的。」
「啊?雌狼?」紹沙心裡一驚,暗道:「難道蒙塔涅夫人不僅僅是能打?」
老波爾坦的笑容愈發苦澀,苦澀之後又是灑脫:「哈哈哈哈!英雄不僅出少年,也出少女!」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