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鐵匠(2/2)
老波爾坦的笑容愈發苦澀,苦澀之後又是灑脫:「哈哈哈哈!英雄不僅出少年,也出少女!」
溫特斯也跟著大笑。
「其實您說的這些,我也曾有過類似想法。」老波爾坦使勁坐直身體:「當年我便仔細考慮過,鐵峰礦競爭不過從外面買的鋼堡條鐵,倒不全是因為質量不好。」
「因為貴,成本高,對吧?」溫特斯立刻會意。
「沒錯。」老波爾坦點頭:「如果夠便宜,哪怕質量差一點,鋼堡條鐵也絕對競爭不過鐵峰礦——鋼堡條鐵可是跨過整個帕拉圖才運到熱沃丹,光是運費就不知幾許!怎可能爭不過他們?」
老人越說語速越快,他現在不是廢人,而是嗓門宏亮的大鐵匠波爾坦:「要是鐵峰郡的冶鐵能像鋼堡一樣,變成一門大生意。熱沃丹也會更好、鐵峰郡也會更好。
可買礦要花錢、買炭要花錢、平爐要花錢、僱人要花錢,樣樣都要花錢。種種加起來,到最後還不如買鋼堡條鐵省心省力!」
大鐵匠波爾坦激動地斥罵:「特別是炭!煉鐵得用好木炭,而樹林都是軍團的。想砍樹燒炭?錢拿來!錢錢錢!駐屯所就只在乎錢!賣地換錢、賣樹換錢、賣礦換錢,軍團從來沒想過,扶持一門產業對於我們這些老百姓而言多重要!」
紹沙被嚇得臉色慘白,雖然鐵峰郡換了太陽,但是直斥新墾地軍團仍舊是一件不敢想的事情。
這種侮辱舊權威的行為,本質仍舊是蔑視權威。極容易招致新權威的反感和打壓,哪怕是在批判新權威的敵人——前朝公爵也不是一介平民能公開批評的。
「說的沒錯!」溫特斯簡直是遇到知己,他不吐不快:「新墾地軍團根本不在乎人民的死活,他們要的是錢、糧和兵。他們不能代表新墾地人民的利益,因他們眼中唯有他們自己的利益!他們的一切行動,從出發點上就是為榨取更多、更多!」
紹沙和卡洛斯被晾在一邊,溫特斯竟和癱瘓在床的瘦弱老人有惺惺相惜之感。
「我當年仔細核算,如用石炭冶鐵,成本就能大大降低。那鐵峰礦出的鐵就能和鋼堡條鐵比一比。」老波爾坦心底的痛苦、悲傷和絕望都被勾出來。
他老淚縱橫,喃喃道:「那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研究如何用石炭冶鐵。我廢寢忘食地買炭、搭爐子、篩礦……可是呢?我卻活活砸成一個廢人。這就是神明對我的恩賜,這就是命運對我的回報……」
溫特斯也不知道其中還有如此曲折。
「請您放心。」溫特斯只得盡力安慰老人:「新墾地軍團已經滾蛋了!鐵峰郡現在歸我管轄,鐵礦、木炭,都不要錢!還望您不吝相助,幫我重振鐵峰礦。」
「人一老,就容易自說自話。」老波爾坦抹掉眼淚,努力挺直脊樑,正色問溫特斯:「您想重啟鐵峰礦?」
「沒錯。」
「樹木、鐵礦都是您的?」
「對。」
「還要有人力,很多人力,您有嗎?」
溫特斯輕輕咳嗽一聲:「有的,我有一千多名俘虜。」
……
堂·胡安抓到一千多沃涅郡俘虜,這些俘虜既不能放,也不能殺,更不能直接授田募兵——因為養不起。
溫特斯拍板決定,給俘虜東西吃,但他們要無償幹活三年。
名義上,俘虜因為與鐵峰郡敵對而服勞役,實際上就是三年期限的奴隸。
目前俘虜都已經被帶到鍛爐鄉,在軍隊的監督下,和溫特斯的士兵們一起搶種越冬作物。
等冬小麥、冬大麥種完,溫特斯打算把俘虜編成伐木隊和建築隊,去給流民蓋房子。
從中挑選人手去鐵礦幹活,沒有任何法理和邏輯問題。
……
「那就可以幹了!」老波爾坦又恢復那股雷厲風行的架勢:「有礦、有炭、有人,還怕什麼?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先砸他一錘子!出什麼問題,再解決就是了!」
溫特斯越與老鐵匠相處,越覺得對脾氣:「說得好!先砸他一錘子!」
「紹沙!」老波爾坦伸手要去拿桌上的紙筆。
紹沙緊忙將紙筆送到岳父手裡,溫特斯看到,桌子上有厚厚一沓羊皮紙,紙上滿是字跡。同時還有很多草圖和凌亂的稿紙。
「你去鍛爐鄉,去把岡察洛夫給我叫過來。」老人在紙上寫下潦草的字跡:「當年斜井就是他帶人打的,礦脈和礦床的門道,他最熟!」
紹沙身體一顫,他咽了口唾沫,小聲說:「老岡察洛夫死了,前年死的。」
老波爾坦筆下一滯,呆呆地問:「他怎麼死的?」
「老死的。」紹沙試探著補充:「前年的時候,我和瑪麗告訴您來著,就升天節前一天。那時您在寫書,不讓我們煩您……」
「保羅呢?保羅·維尼修斯?」老波爾坦嘴唇哆嗦著,問:「他還活著嗎?」
「老維尼修斯先生也死了,喝酒喝死的。」紹沙說:「他的鍛爐,現在是他的小兒子在管。」
「都死了!我們都到歲數了!」波爾坦老人先是大哭,而後大笑:「我也快死了!那就更加不能耽誤時間!」
老波爾坦掙扎著在書桌上翻找著,最後找出一副地圖,交給鐵峰郡的新主人:「閣下,這是二十八年的地圖。能不能對得上,我也不知道。你去鍛爐鄉,隨便找一位老鐵匠,照著這幅地圖,讓他帶你去找礦井。」
「放心。」溫特斯笑著接過地圖:「只要有地圖,我就能找到。」
「可惜我已經變成了殘廢,困在這床上動彈不得,否則一定隨您去鐵峰!鐵峰礦的冶爐重新冒煙那天,讓我在窗邊再看上一眼,死也無憾了。」
「說起爐子。」溫特斯認真地說:「我帶來一樣新東西,一樣或許能徹底改變鐵峰礦的東西。」
紹沙瞪大眼睛,而老波爾坦也被吊起胃口。
「就是他。」溫特斯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他?」紹沙不解。
溫特斯重重地說:「這個小傢伙——知道如何用高爐冶鐵!」
「他?他懂?」紹沙大吃一驚,他還以為保民官身旁的小孩是隨從:「這麼年輕的大匠?」
「有高爐自然是最好。」老波爾坦有些失望,顯然他是不信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懂高爐:「沒有也沒關係。」
老人嘆了口氣,回想起當年的日子:「當年我們都是用[塊煉爐]冶鐵,也是鐵峰郡的鐵打不過鋼堡條鐵的原因——鋼堡的鐵都是用高爐煉出來的,省時省力。我也試著搭過高爐,可是沒有成功。」
「沒關係。」溫特斯倒是笑容洋溢:「試試看嘛。」
卡洛斯快要哭了。
臨別的時候,溫特斯問老波爾坦:「我聽您剛才說,您試著用過煤炭冶鐵?」
「石炭也有毒,用石炭冶鐵,好鐵礦都被搞壞掉了。」老波爾坦又是一聲長嘆:「所以我一直想去除石炭的毒性,但也沒能成功。」
「哪來的煤炭?」溫特斯眉毛微挑:「臨郡產煤嗎?」
「鐵峰郡有石炭。」老波爾坦理所當然地回答:「就在小石鎮。小石鎮就是小石炭鎮,不過是濕石炭,要排水,開採有些困難。」
溫特斯輕呼一聲,向老人行禮告辭。
紹沙一直把保民官送到門外,溫特斯隨口問紹沙:「老波爾坦先生寫書?」
「嗯,在寫關於鐵匠活的書。」紹沙點頭。
「等我回去,給老波爾坦先生做一副支架,他就能寫得輕鬆一點。」溫特斯想了想,笑著說:「還得做一副躺椅,這樣老人家也能躺得比較舒服。」
「不敢,不敢。」紹沙慌忙推辭。
「做完,我就給你送過來。」溫特斯又囑咐:「雇一名僕人,每天多給老人家按摩四肢。我也曾臥床養傷很久,全靠有人給我按摩四肢,肌肉才不至於萎縮。」
「按摩四肢就有用?」紹沙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療法。
「有用。」
「我這就安排。」紹沙感激地低頭致意:「謝謝您。」
溫特斯拍了拍紹沙胳膊,帶著卡洛斯離開。
騎馬走在路上,溫特斯突然開口:「卡洛斯!」
「在。」卡洛斯一激靈:「是!」
「牛我替你吹出去了。」溫特斯和善地笑道:「你可不許給我丟臉。」
卡洛斯也跟著笑,笑比哭還難看。
「行啦,你小子有幾斤幾兩,我不用稱都知道。」溫特斯用鞭杆輕敲小鐵匠肩膀:「盡力而為吧。」
卡洛斯拼命點頭,他猛地想起什麼,忙說:「要想打高爐,土窯不行,得用耐火的磚。您還得給我找一位燒磚匠過來。」
「還要磚匠?熱沃丹只有石匠,我上哪給你找磚匠去?沒有磚匠,就你去燒磚!」
「我不會……」
「就這麼定了。」
「是。」卡洛斯剛爬出深谷,又掉了回去。
記憶仿佛由絲線串聯,將溫特斯的思緒牽引到幾個月以前。
溫特斯沉吟著對小鐵匠說:「我手上還真有兩名燒磚匠。」
「哪有?」卡洛斯興奮不已。
「你認識。」
「誰?」
「窯匠肖恩,還有他的弟弟肖平。」溫特斯輕笑:「就是在狼鎮時,給老米沙和你打下手的兄弟倆。」
「他倆是燒磚匠?」卡洛斯大驚:「他倆不是拉風箱的嗎?」
「我這就派人接他們過來!」
眼見搭建高爐的最後一個障礙被排除,卡洛斯又哭喪著個臉。
「不。」溫特斯縱聲大笑:「我要親自回一趟狼鎮!」
「接個燒磚匠不用您去。」卡洛斯索性道:「要不然我去接。」
「我不光要接肖恩兄弟。」溫特斯的笑意愈盛:「我還要接一位神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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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