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浸入(2/2)
那麼再下個月呢?假如您仍舊送來食物資助我挨到月末呢,我能收否?」
此話一出,輪到朱棣傻眼了。
他何曾想過這些盤算啊!
而柳白完全不管朱棣怎麼想的。
只顧按照自己的思路接著陳述。
「下個月如此窘迫循環一次,再往下數第二個月呢?再一個月後還是類似境遇……這般循環半年,怕是每個月新俸一下來都必須直接用來還舊債。
那麼,這一月又該怎麼辦?」
「待我幾乎到了吃土充飢的時候,倘若您拿著五百兩齣現在我眼前,許我放寬某些商貿的稅收政策,比如減掉他們生意里的半個成稅額——反正鳳陽城年年超額完稅,這點減幅似乎沒人察覺。
這種情況下,我接或是不接?」
「若是拒絕,我這個縣令怕真得走上乞討之路;如若接收,就成了犯事兒之人,把柄便攥在您的手裡啦。
下回您若有事相求時,我同意抑或不同意?」
「答應的話尚且還能有收益入帳,生活過得好一些。
假使不允,只要您隨手把我握有的短公布出去,我立刻身首異處啊。
您瞧,是不是這個道理?」
……
隨著柳白這一系列推理論證結束。
他只能無奈捧起一碗全無葷腥的湯,勉強化下一干硬的餅子,差點都被噎住。
這般落魄的模樣令人觀之悵然若失,暗生悲涼之情。
若非真相昭然若揭,著實難以置信,這位眼前之人竟真是鳳陽縣令。
「貪慾固令人懼,但更可怕的卻是絕望。
像我這般人,尚且算是好的。
無家室之累,倘若換作一個上有老下有小之人呢?試想,母親或孩子患病急需資金治病救命,這時恰好有人拿著錢求你辦事,又該如何是好?」
「收了那錢,就如覆水難收,再無退路可言。
若是拒絕這筆錢,那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人病故。」
……
本就不寬敞的客廳內。
三人圍坐在簡陋的餐桌旁。
隨著柳白一番語重心長地訴說不滿,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即便一貫倔強如朱元璋此時也只得默然承認,
柳白所言,皆屬實情。
或者說是他之前未充分考慮到的一面。
不過這位日後被稱為洪武大帝的雄主,卻不願正視自己多年以來犯下的錯誤。
因為他若真的承認錯了,豈不意味著,多年來被嚴懲甚至處決的大批所謂貪官污吏中,
其實有許多可能是因為他的苛政才淪為如此的嗎?
因而,這一刻的朱元璋不禁望向桌上的乾糧陷入了深思糾結之中。
而朱棣則是在旁邊低眉順目保持緘默。
此刻他內心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默默為柳白豎起大拇指。
待柳白這番發泄告一段落之後,
朱元璋居然無法找到理由駁斥其論點。
因為他自身也明白,比起日積月累逐步放縱起來的貪婪,
那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無助絕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尤其那種完全無力回天、萬念俱灰的絕望感。
最能讓人性扭曲。
「如果按照柳公子的意思,如果我們大明朝提高了官員們的俸祿待遇,
那是不是就可以有效地減少所謂貪官污吏的產生呢?」
朱元璋已是詞窮,
但朱棣卻不存在類似的顧慮,
畢竟官員薪資也不是他說了就算數的。
「不能說得太絕對,但也肯定要比現狀強不少吧!不過這也根本不可能實現,我們這些人的俸祿是陛下拍板定下來的。
誰會貿然去找死?」
「要真有人敢跑去陛下面前說一句,『陛下啊,我這點俸祿太少,沒法幹活了』,估計來年此時,
他墳頭草都長得比他人還高嘍。」
這句帶有戲謔意味的話語令朱元璋頓感被冒犯。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咱這位陛下是不通情理的暴君了?」
朱元璋話音剛落時,甚至隱隱有些怒不可遏。
朱棣聽見老爺子這話,心裡猛地一緊:
『不好!老頭子這是要動氣了!』
正當朱棣在心中暗暗祈禱柳白趕緊自求多福之時。
對方已然放下碗筷。
「老爺子啊,我給您一個忠告,東西儘管亂吃,話語今後可千萬別隨便亂講。
對陛下的評斷,哪裡輪得到我們這種凡人妄加議論。」
「即便是我們的官俸確乎微薄,這畢竟是咱們內部的事兒,不是您指摘皇上的口實。」
「元朝殘暴不仁,將我漢人視同牲畜任意屠宰。
又是誰驅逐他們,重振漢人尊嚴,開闢今日盛世?沒有陛下勵精圖治成就天下,
哪裡有我們今日容身之處?"
"二位,以後若是再讓我聽到你們胡亂指責陛下,那麼從今日起鳳陽城不會再歡迎你們,還是請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