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遠行涼州(2/2)
盧毓閉口不言,腦中正在組織語言,想著如何與胡遵分說。
在胡遵這種積年的邊將眼中,朝廷總是深謀遠慮、草蛇灰線布局千里一般,而胡遵自己作為邊地將領也應建功立業,這才能不負皇恩,才能讓皇帝真正垂青自己。
但盧毓知道,朝廷或者中樞的運行規則絕非如此。
朝廷每個階段都有其主線任務,此外的所有事情,能裱糊應付不至出錯,就已經可以向朝廷交代了。
就拿太和年間來說,太和二年的重點任務是攻蜀,拓地漢中。而在占據了漢中之後,朝廷又沒有進一步伐蜀的打算,故而對曹真以及後續繼任之人衛臻的期望,都僅限於守住已有之地,堅守住關西防線就好。
太和四年,遼東、關西、荊州、揚州四面皆有戰事。朝廷對地方官員的要求就是儘可能快速高效的徵調糧草,供應前線軍資,兼管救災之事。為了調撥軍資哪怕激起了些許民變,這都是朝廷可以理解的範疇之內。
而如今,在即將伐吳的時候,朝廷對於涼州的要求顯然就是不生事。
哪怕涼州主事之人將河西鮮卑和涼州雜胡這個危機拖著不管,哪怕這個雷積攢的越來越大,只要不在這兩年引爆就行。待朝廷騰出手來,河西鮮卑就算控弦十萬,都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大問題。
可若真要與胡遵說得這般直接,盧毓擔憂會打消胡遵做事的積極心態。而且若胡遵再戰,打輸了又怎麼算?反倒會使涼州局勢真正糜爛下去!
盧毓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說道:「持益,我不擅長軍事,你的作戰方略我不作評價,涼州已經如此,你的作戰方略發動之前一定要請朝廷許可,不應自行其是擅作主張。但我有一點要與你說明。」
「請盧公示下。」胡遵的態度仍然謙恭。
盧毓道:「許多時候,敵人看似是一個整體,內里卻混雜著不同勢力。就拿涼州胡人來說,河西鮮卑是主體,但禿髮阿孤此前從未與大魏有血仇,反倒是盧水胡、居延胡與大魏素來不睦。」
「禿髮阿孤擄掠城池,這是一樁罪過,但我要與你說明一點,互市生出的這些仇恨,比大將軍昔日在涼州殺了五萬雜胡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胡遵若有所思一般:「盧公的意思是說,應當打盧水胡和居延胡,若是真與禿髮阿孤殺出血仇來了,日後轉圜的餘地也都沒有了?」
「是。」盧毓又補了一句:「王元伯人在營州,此時恐怕剛接到訊息,他來涼州最快最快也要等到七月了。我明日捕拿司馬叔達、夏侯仲權二人之後,不會在武威絲毫停留。你須謹慎行事,有任何事情稟報朝廷,等王元伯到來。若從中樞來說,你這裡穩字當先。」
「多謝盧公指教。」胡遵已經知曉了盧毓的意思,隨即站起身來欠身行禮,小步退走掩門離去。
只留盧毓一人在屋內久久不眠。
盧毓和胡遵的到來並未事先與涼州通稟,待到昨夜蒼松令急忙乘夜將此事稟報姑臧,司馬孚和夏侯霸也僅僅知道二人到來,卻不知所為何事。
閣臣到來,司馬孚和夏侯霸倉促間決定出城相迎。姑臧城的東門外,二人引著州中和郡中官吏三百餘人在城門外一里處相迎。
司馬孚雖然心中忐忑,但臉上還是努力表現出和善與欣喜的神色,見到盧毓的面孔之後,連忙快步上前拱手相迎:
「子家,你我多年未見,從朝廷遠來,怎麼都不提前知會一聲?我與仲權只得匆忙在城外迎接,我這實在過意不去。」
「這位是?」司馬孚看向了身後的胡遵。
胡遵本是邊將,履歷與司馬孚沒有半點重合。夏侯霸此前在太和二年馳援隴右的時候與胡遵有過兩面之緣,只覺此人見過,但也不敢相認。
「見過盧公。」夏侯霸拱手欠身行禮。
盧毓朝著二人點了點頭,輕嘆了一聲,翻身下馬。身後的胡遵也在同一時間下馬站立。
盧毓倒是沒應答二人的問候:「叔達、仲權,此乃橫海將軍胡遵胡持益,與本閣臣一同奉旨前來涼州。」
司馬孚笑著拱手:「久聞胡將軍之名,漢中、皖城鎮守多年,今日終於一見。」
「見過司馬使君。」胡遵也同樣客氣。眼下尚未宣旨,故而司馬孚還是涼州刺史。
夏侯霸一旁抱拳笑道:「胡將軍,當年在上邽你我曾經見過!六年過去了,胡將軍氣度不凡,我竟一時未敢相認!」
胡遵依舊是客氣作答,就算夏侯霸失勢,他這個夏侯姓氏還是值錢的。
就在二人與胡遵寒暄之時,一旁面無表情的盧毓看了看二人一眼,從馬鞍旁邊的革囊中取出一個木筒來,持在手裡,輕咳了一聲。
「叔達,仲權。」盧毓沉聲說道:「我從御前持節遠行至此,是有旨意要與你二人宣讀。還請帶隨行官吏一併準備接旨。」
真正禍到臨頭的時候,人們往往都是會心中有所預兆的。司馬孚的雙手微微哆嗦了起來,努力與身後的從事吩咐幾句,而後帶著三百餘人一同跪拜於地。
盧毓也徐徐展開了手中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