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奪權之論(1/2)
下午的陽光照進院中,將諸葛亮的身影斜斜映長。
楊儀手捧文書,從後面看著諸葛亮頭上的冠帶,猶豫了許久該不該說,又念及自己的長史身份,還是篤定心神,開口說道:
「丞相,定是有人唆使陛下。如今是建興十一年,改元以來,丞相統領天下政事已成慣例,陛下從不置喙……」
「住口!」諸葛亮轉過身來,眉眼間帶了幾分不滿之意:「威公,注意你的言辭!」
楊儀心頭一怔,意識到『置喙』這個詞並不妥當,微微低頭,而後繼續說道:「陛下從不干預丞相施政,如今說蔣公琰行事不妥,實際上就是說丞相行事不妥。而至於陛下提到相府應遷回成都之事,也是一樁反常之事。」
「威公到底要說什麼?」諸葛亮直直盯著楊儀的眼睛。
楊儀拱手:「丞相,屬下以為陛下要奪丞相之權!」
諸葛亮默然,又背著手望了好一會兒天,才又轉身走進堂內。
楊儀連忙跟上。
而諸葛亮此刻也是心思宛轉。
自六年前的第一次北伐開始,諸葛亮領兵北伐的次數也有四次了。
第一次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率軍直入隴右,被魏國皇帝曹睿率軍所擋,而後被魏國以多擊少,屢次損兵退卻,不僅失了武都郡,連先帝親自率軍從曹操手中奪下的漢中都丟掉了。
第二次、第三次攻陽平和沓中並無收穫。雖說可以練兵,但畢竟是無功而返,朝野中也起了不少非議。
第四次攻入武都郡中,本以為能借著吳國在荊襄之地牽制魏國中軍、魏國關中又乏糧的機會,能好生消耗一下魏國關西的野戰力量。但事與願違,雖說擊敗張郃、陸遜,也擊退了曹真,但終究因為戰損超出預期以及武都過於遙遠,不得已棄了攻下來的地方,重回白水。
按照相府和朝廷的宣傳口徑,明面上的結果當然是好的。二伐、三伐盡皆破敵,四伐實際斬獲近萬,那些戰利品中的魏軍旗幟、鎧甲、兵戈都做不了假,也是大漢至今對魏難得的大勝。
可對於那些懂得軍事、懂得朝廷和國家基本道理之人,這種勝利顯得愈加蒼白了。
丞相領兵,很好。攻下武街、打入武都郡,也很好。擊破了張郃、陸遜,逼退曹真,非常好。
可最終還不是棄了奪下來的地盤嗎?
四伐是趁著魏國關西乏糧,連魏國關西之兵都沒有全力以赴,那曹睿都沒率軍前來,就這般都沒能有什麼大的進展。來日魏國若不缺糧了,若中軍再來,又當作何?
這就是最經典的戰報與戰線的差異了。
朝中的這些爭論,諸葛亮全都清楚,甚至在身邊也感受得到。
對於魏延、吳懿、王平這些武將來說,無論從職務或是立場,又或是向諸葛亮的親口表述,他們的態度都是一貫且堅定的:丞相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時刻備戰。
相府中的文臣們就不同了。沒人說不該北伐,可對該如何北伐,分歧巨大。
就拿與諸葛亮最為親近的幾名臣子來說,楊儀一心求戰,認為每次作戰之後大漢的用兵水平都會上升,應該盡益州民力財力供給北伐,直到徹底奪取雍、涼二州。
與楊儀想法相同之人不在少數,大多都是荊州籍貫之人,對那些益州本地出身的官員節約民力的呼籲視若無睹,認為完全可以復刻出劉備當年從曹操手中奪下漢中的戰果。
老成持重的蔣琬也代表了一些人,他們的態度更加謹慎,贊同本土官員休養生息的觀點,也贊同應該北伐,但認為有十足的把握之後才應該打,否則就應靜待天時,不可盲目虛耗國力。
第三種人就是費禕這般。
在其位謀其政,他們只聽丞相本人號令,認為丞相自有經略天下之計,用不著他們費心。也可以說是一種對戰略問題的逃避。
連與諸葛亮最為親近的楊儀、蔣琬、費禕三人都有三種想法,那朝中其他人呢?相府中的尋常屬官呢?心思就更加難以捉摸了。
諸葛亮復又嘆了一聲,抬眼看向楊儀:「威公,你是說陛下要奪我之權?」
楊儀依舊直言不諱:「屬下是這般說的。」
「奪我的什麼權呢?」諸葛亮又問。
楊儀乾脆利落的答道:「自然是奪丞相治政和用兵之權!」
話一出口,楊儀自己卻愣了幾瞬,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不妥之處,微微低下頭去,朝著諸葛亮躬身一禮:「是屬下失言了,還請丞相責罰。」
諸葛亮也只是輕嘆一聲:「大漢屈居這大半個益州之地,連先帝的封王之地漢中都已不在,還能有多少權柄可奪?不過是一州牧之權,當真是什麼人人要奪的天下至寶嗎?自古有逐鹿中原之語,可中原在哪?要先打進漢中,再收復隴右,再平定關中,方能進入河洛之地,才能摸到中原的邊……」
「丞相息怒!」楊儀躬身長拜:「是屬下失言,請丞相勿要因此動怒!」
「我沒有動怒,威公,只是你有些過於狹隘了。」諸葛亮緩緩說道:「陛下不是在要與我爭權,他也不需與我爭權,只要一則詔書頒下,我難道會抗旨不尊嗎?我須不是莽操一般人物。」
「那是……」楊儀怔怔的看著諸葛亮。
「或許是成都有誰對陛下說了什麼,這些都不重要。」諸葛亮微微垂目:「我明白的,威公,陛下只是心中不安。」
「先帝和陛下信重於我,將舉國權柄皆系在我一人之身。屢次北伐,卻屢次未能成功,即使陛下再相信我,即使舉國上下並無一人有我之才,我又該如何與陛下說呢?」
「威公。」諸葛亮又喚了楊儀一聲。
「屬下在。」楊儀連聲應道。
諸葛亮道:「你先出去吧,本相稍後擬一封表文,你遣人用急遞送入宮中。」
「是,屬下告退。」楊儀行禮後小步退走,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想著方才之事,經過門檻時差點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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