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崩潰（2/2）

蘇漁側過臉，看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這裡的風景真不錯。當年選址的時候，我也算是陪他來看過。只是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棟大廈未來的名字，會叫「青檸』。」

柳青檸抿了抿嘴唇，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這裡的位置確實很好。」

「你最近身體怎麼樣？偏頭痛有好轉嗎？」蘇漁轉過頭，關切地問道。

「已經好多了。」柳青檸搖了搖頭，順勢禮貌地回問：「你呢？最近工作忙嗎？」

蘇漁向後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鬆弛感：

「我現在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資本了，不想接的通告沒人能強迫我。最近在巴黎，更多的時間其實是在玩、在放鬆。」

說著，蘇漁臉上露出了明艷動人的笑容。

她開始用一種輕鬆愜意的語調，和柳青檸分享起自己在塞納河畔餵鴿子、在左岸咖啡館發呆的趣事，以及最近迸發的新歌靈感。

兩人就這么喝著全糖奶茶，聊著生活、工作和音樂。

有了那封信做鋪墊，再加上這次的坦誠，氣氛終於變得熟絡起來。

嚴格說來，這才是她們第二次真正見面。

在柳青檸眼中，對方原本只是個遙遠而陌生的名字。

直到此刻，眼前這個會笑、愛喝奶茶、偶爾吐槽的蘇漁，才一點點鮮活起來，變得可親可近。窗外的天色稍稍暗淡，陽光變成了更深沉的橙紅。

一杯奶茶喝完。

話題終於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月光信託】。

柳青檸深吸口氣，主動開口詢問道：「蘇漁，你名下持有的那些青檸科技股權……是他給你的嗎？」蘇漁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坦然承認：

「是啊。早期收購那家核心算法公司的時候，是我陪他一起飛去矽谷談下來的。那時候…我很受寵。雖然他在工作和接觸中表現得很高冷、很淡漠，但只要我想要什麼東西，他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哦，用金美笑那個女人的毒舌來說，就是「降智』了一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弄過來。」

柳青檸微微一怔，眸中掠過思忖。

「其實那時候我就覺得，他很割裂。」蘇漁聲音輕了下來，「表面是莫得感情的資本大佬，可我只要撒嬌，哪怕隨口提一句，他熬夜通宵也會幫我實現。他送過我很多衣服，都是親自「設計』的款。還有那些歌，那些劇本……」

「………他。」柳青檸胸口輕輕起伏，「看來，他確實很喜歡你。」

蘇漁笑了笑，眼神有些迷離，「我不傻，也不真瘋。什麼是感情，我能感覺到。」

柳青檸深吸口氣，「所以…這就是你說的…兩種狀態下的他，是共存的？」

「嗯。」蘇漁語氣越發輕柔，「還有很多細節，別人都不知道。」

「比如，我有時候不開心，情緒低落，他還會跟我講笑話、逗我笑，直到我情緒恢復，才會結束聊天。比如，他知道我為了保持身材控制飲食，有時候半夜會餓得發慌，他會遠程投喂，給我送來愛吃的宵夜，還附帶暖心的留言……」

「其實在那兩年裡，他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冷漠。」

蘇漁的聲音很輕，目光投向虛空，像是在回望一場瑰麗而遙遠的夢境：

「在那個我看不到的世界裡，他就像是一個最投入的「養成玩家』。他不只是給我資源、規劃我的職業生涯，讓他手中的作品登頂神壇。他更在意的，是我的心情、我的狀態、我每一個細微的喜怒哀樂。」她轉過頭，看著柳青檸，眼神清澈：「所以，青檸，你明白了嗎？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資本大佬，自始至終都是那個「唐宋』，也就是你身邊的那個唐宋。」

聰明的柳青檸結合信里的內容，很快便理解了蘇漁話語背後的含義。

在蘇漁的視角里，唐宋確實是分裂的，擁有不同的兩面。

而那個溫柔的、感性的靈魂，正是她所熟悉的小宋。

她的心有些亂。

因為她知道，蘇漁說的極有可能是真相。

和唐宋在一起這麼多年，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她不相信那個曾經會為了給她買肉夾饃而翻牆的少年，會在高中畢業後突然性情大變，把她隔絕在真實生活之外。

蘇漁挪動藤椅，坐到了她的身邊。

「青檸，你是程式設計師，也是邏輯縝密的學霸。你應該比我更擅長推理。那麼，我問你一」

「如果，唐宋只是唐宋。」

「沒有我，沒有金美笑，沒有那些突如其來的財富和權勢。在那個最原本、最普通的劇本里……你覺得，你和唐宋的結局會是什麼？」

柳青檸掙扎、遲疑，最終擡起頭，眼神堅定：「我肯定會在更早的時候，和他在一起。比如大學。我對他的感情，一點也不淺。」

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複雜的AI技術、那堆積如山的論文和代碼，如果不是王暢教授實驗室的高壓環境。她的大學生活會寬鬆很多，也不會想得那麼久遠。

大概就像好友劉霜那樣，談一場甜甜的戀愛。

如果唐宋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他們會有更多的時間聊天、視頻。

以高中時期積累的那份深厚感情，一切都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是啊。」蘇漁的聲音輕柔地在耳邊響起，像是在編織一個美夢：「你會是他唯一的女朋友。有著青梅竹馬、白月光的雙重加持，他會非常愛你，把你捧在手心裡。」

「你們會手牽手散步於未名湖畔，會一起穿梭在帝都、燕城、泉城的大街小巷。畢業後，他會為了你留在帝都，你們會租一間小房子，在那個出租屋裡一起做飯、看電影、嬉笑吵鬧……就像這世上無數對普通的小情侶一樣。」

柳青檸下意識咬住嘴唇，晶瑩的淚光在睫毛間顫動。

這就是她心底最大的意難平。是她無論如何努力，都邁不過去的那道坎。

是啊！

如果沒有那些突如其來的「奇蹟」，如果沒有被命運強行推上的快車道。

以她和唐宋的感情，本該就是這樣的故事走向。

她順著蘇漁的話，貪婪地繼續想像著。

她會努力，爭取積分落戶，讓兩人的感情不被金錢衝散，讓他們這對小鎮青年，能夠真正改變命運……這是她從高中起，就在日記本里規划過的未來。

然而，就在她徹底沉浸在這個完美劇本中時。

蘇漁的話鋒突然一轉：「可是，青檸。如果他跟不上你的腳步呢？」

柳青檸猛地擡起頭，驚愕地看向蘇漁。

「你是全縣理科狀元，是帝都大學的天之驕女，是還沒畢業就被頂尖科技公司爭搶的人。你們是有差距的，而且非常非常大。那個驕傲的、優秀的、眼界開闊的你，真的能理解身後那個沉默的他嗎？」她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把柳青檸從溫情的幻夢中徹底驚醒。

她想到了蘇漁信里的內容，也想到了那段無法迴避的真實過去。

其實，哪怕是在現實世界裡，他們也確實進行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斷舍離」。

大學四年，她有了新的圈子，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她的思維和眼界在飛速躍升。

而那個「普通」的唐宋，事實上正在和她漸行漸遠。

直到前年11月，當她決定離開帝都去深城時，兩人在立冬那天的道別。

放到另一個「平行世界」，哪怕自己和唐宋早早的走在了一起，可後面呢？

柳青檸的腦子瘋狂運轉，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她試圖反駁，試圖告訴自己「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可是，理智告訴她

不一定。

如果沒有經歷過現在這番「資本毒打」和「情敵敲打」。

那個順風順水、從小被追捧長大的天之驕女柳青檸，是根本無法共情唐宋那種複雜情感的。她看不懂他的自卑與脆弱，也理解不了他沉默背後的如山壓力。

她只會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地站在高處，對他喊一聲「加油」，然後大步向前，期待著他在後面跟上。

這並不是說她不愛唐宋。

而是因為，她不理解。

「我覺得，你們的感情，並不會像你想的那麼順利，他最後可能會，選擇為了保留最後一點尊嚴而默默鬆手。」

「不會的！」柳青檸猛地擡起頭，眼神倔強地盯著蘇漁，「我們或許會經歷波折，會有分分合合，但我絕對不會放手！我會死死抓著他！抓著他不放！」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會這麼做。」蘇漁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可如果…當你發現，他遇到了更合適的人呢？」

「更合適的人？」柳青檸喃喃自語，眼神迷茫。

「對。一個普通，但又不普通的人。」蘇漁的聲音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她深愛唐宋，可以為他犧牲一切；她同樣仰望唐宋，會為了他而努力，會追逐他的背影。」「最重要的是，她會在他難受、疲憊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嗬護他敏感的自尊，會給他所有的溫柔與包容。」

「當你偷偷發現，和她在一起，唐宋很開心，很放鬆，不用承擔那麼大的心理壓力，可以笑得像曾經的少年一樣幸福……」

柳青檸渾身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眼眶裡原本打轉的淚水，在這一瞬間競然止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襲來。

她從來沒想過，那個可能會存在的「第三者」。

可如果…當那樣的未來真的降臨。

如果唐宋真的遇到了一個能給他平凡幸福的女生，而自己給他的只有壓力。

她大概……真的會放手。

曾經對王暢老師說過的那句話再次迴響在耳邊：「如果他能遇到更優秀的人，如果他能過得更幸福，那其實我也可以接受。」

這句話，並不是一句好聽的謊言。

在她的心裡，唐宋這個最好的朋友，真的非常重要。

重要到，如果她的「抓緊」是在傷害他，而放手能讓他獲得幸福。

她會選擇成全。

看著搖搖欲墜的柳青檸。

蘇漁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動作輕柔地從身邊的包包里，拿出一張洗印好的照片。

沿著桌面，輕輕推到了柳青檸面前。

柳青檸低下頭。

照片背景是一個有些泛舊的教學樓，燕城科技大學，計算機系主樓。

那是唐宋的母校。

畫面中央，是一個清秀的女孩，看著也就是剛上大學的模樣。

她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嶄新白色毛衣，有些侷促卻又滿眼希冀地站在教學樓前。

「張妍……」

柳青檸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地呢喃出了這個名字。

「看來你是知道她的。」蘇漁的聲音輕柔。

「如她……」

柳青檸猛地擡頭看向蘇漁，心臟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一幕幕畫面開始回閃。

高中時，偶爾出現在唐宋周圍的身影。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這個初中同桌喜歡唐宋。

甚至在帝都時，還偶遇過兩次。

甚至就在前段時間，又在【璇璣光界】看到了她，如今的她已經是【星雲國際集團】的一個中層管理。她也隱約猜到了，張妍可能和唐宋、溫軟之間存在某種不清不楚的關係。

只是，那時的她根本顧不上這些，畢竟上面有金董事和蘇漁的壓力。

也就是收到了劉霜消息時的那種心態Whocares?

但此時此刻。

結合蘇漁剛才那番關於「平凡幸福」的鋪墊，再看著這張照片。

一個令人戰慄的猜測，突然躍入腦海。

「她就是我說的那個人。」蘇漁的聲音平靜而溫柔：「從初中同桌三年開始，到高中分開。整整十年，她就像一個影子，一直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裡，仰望著、追逐著唐宋的背影。」

「只是那時候你的光芒太盛了，盛大到遮蔽了一切，讓她顯得那麼不起眼。」

「她高中為了追逐唐宋的身影，復讀了一年，考上了燕城農業大學，只為了離他近一點。那時候，她經常會坐公交車，去燕科大偷偷看他。」

「大學畢業後，她也追隨著唐宋的腳步，去了帝都。」

「青檸，你還記得嗎？你幫唐宋在天通苑西一區租了間13平米次臥。」

「而她租在了同一個小區的半地下室里。」

「直到後來失去工作，她的父親去帝都找了她一次，她才離開帝都，去了羊城……」

柳青檸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摳住椅扶手。

蘇漁沒有停下，繼續勾勒著關於張妍的故事。

從初三畢業起，長達十年的無聲守望；00上那些無人可見的留言與分享。

還有那套代表著她所有勇氣的《七龍珠》漫畫。

直到2023年10月31日，她終於集齊全套，以此為藉口，用盡積攢十年的勇氣，向唐宋告白……柳青檸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滾燙的淚水決堤般從眼眶湧出。

壓抑的啜泣，漸漸變成再也無法控制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