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斷舎(2/2)
這個決定太爆炸了。
「方教授,這怎麼行?」
「你?怎麼能?」站在方子業對面的中年大腹便便,此刻卻處於標準站姿。
因為事情的發展,已出乎意料。
「工作調動嘛,我們醫院是綜合型醫院,也不能只負責這兩個病種的患者,世界很大,臨床的方向很多。」
「我們創傷外科,目前已經確定了疾病名字,但沒有治療方案的病種也很多。」
「就好比,之前的功能障礙,毀損傷,不都是沒有治療方案的麼?」
「所以,我以後不打算做這兩種手術了,徹底不做了、就根據科室的實際發展需要,去做一些除了功能障礙和毀損傷之外的病種。」
「當然,今天來到這裡的人,還有已經住院的人,如果真的選擇相信我方子業的話,我也會非常感謝你們的信任,不會辜負你們的信任。」
「陸陸續續地,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和答覆。」
「也就是說,現在在院的患者,願意跟著我去新病區做手術的,可以過去排隊住院。」
「願意等我回來做手術的,那就慢慢排隊,我每周四,周六,都會過來一趟。直至,十一月份預約住院的所有患者的手術做完。」
「我才專心致志地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科室的發展規劃,希望各位病友理解啊。」
「大抵就是這麼個處理方法,你們看,還有沒有其他不滿意的地方,一併提出來,我們正好一起商量著來。」
「或者,以後我每天都來老院區加班一台手術,加班一兩個月,周末也加班。」方子業的語氣還是挺文靜的。
就是話裡面的內容,挺躁動,而且是躁動到爆炸那種。
方子業的這些話,明顯是整得這些人都不會了。
不做這兩種手術了,那以後我們這些病人還能去找誰啊?
不過,僅僅是對於來找方子業的人而言,方子業保證每個願意等他的人,他都會給對方做手術,這就已經是單對單的交代了。
誰也不能要求方子業一天就把所有的手術都做完,這是把方子業殺了都完成不了的事情。
宣布完成後,一群人再各自憂心忡忡地聊了一陣後,方子業才驅車離開。
而等袁威宏下台,看到手機上有人發來這個消息後,袁威宏先是失魂了一陣,而後捂面面牆扶牆而站。
這個動作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才作罷,回過頭的袁威宏,眼圈有點紅……
在他看來,但凡他再努力一點,給點力,不需要超過方子業,哪怕是有與方子業一樣的水平,可以讓方子業的存在被替代,方子業也不至於被逼得走向這樣的極端。
而目前,話已經說了出去,醫院的通告也已經發了,科室里的決定都做完了,再多說什麼,已然無益。
袁威宏當然也沒有給方子業打電話。
他沒有安慰方子業,因為他幫不了,只是單方面的言語安慰,其實挺蒼白無力的。
……
下班,晚高峰。
方子業花了接近一個多小時,才到了新院區把車停下來。
停在地面的車位上,方子業站在黑夜下,一下子有一種恍然若失的感覺。
外面的路燈光線並不刺眼,可方子業也覺得自己的眸子有些不適。
說起來,毀損傷保肢術,功能重建術,這都是方子業自己一手研發出來的,如同親生孩子一樣地將其帶大。
現在,就要這麼放手了。
真有一種另類的不捨得。
可方子業知道,自己如果需要一個清淨的研發環境,需要去接觸新病種的話,做這樣的斷舍離是必須的。
否則的話,不管是不是中南醫院,方子業身上就必然會打上更牛逼的標籤,方子業一輩子都會被這兩種術式糾纏起來。
而以方子業目前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方子業不做一個決斷,那麼有這樣手術需求的人,就會絡繹不絕。
哪怕只是一小撮人願意來找方子業,方子業這輩子,都做不完這兩種手術了。
有些人在慢慢變老,他們也會變成有錢有勢的老人,老了就是新發的『功能障礙』患者,如此循環往復。
方子業扯下了一片樹葉,樹枝被扯得形成張力的彎後,而後來回搖擺。
在路燈的光芒下閃爍不定。
方子業見狀,低聲呢喃:「原來,看著有些成長、遠離、要做一個割捨,是這樣的感覺。」
「有些難受,也有些幸福。」
「或許,這和孩子成長遠離自己的感覺不完全相同,但肯定類似的吧……」
「不過,你們有你們的發展路,我已經把你們帶到了這麼大,你們也算得上翅膀都硬了。」
「你們早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現在不是你們不夠成熟,而是沒有足夠多的人掌握你們。」
「掌握了你們的人,也缺少的只是熟練度,而不是你們的體系不夠完善。」
「所以,拜拜啦!~」
「你們的爹,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還有其他的孩子們要照顧。」方子業如同發了瘋一般地把葉子丟在了地上。
而後頭也不回地往外科樓方向行去。
一盞路燈將方子業的影子拉長後,馬上又被另外一盞路燈將影子滅掉,伴隨方子業的陰影,永遠有限。
直至,來到外科樓中,燈光足夠亮後,方子業的四周再無拉長的影子。
方子業的心境如同眼前的事物一般明亮。
「從現在開始,我方子業也算是上過山又下過山的人了。」方子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境無限安寧。
還是那句話,當醫生,三個字足以。
對得起。
方子業沒有對不起誰。
反而,方子業之所以如此選擇,其實只是為了做更多。
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如果不破開自己之前的圈子,不做一個割捨,那麼自己永遠都沖得不灑脫。
人民的醫生,不是病種的醫生哦?
方子業的心裡,自問自答。
方子業的內心深處,再次閃爍起師父鄧勇來自靈魂的發問。
「是當一個院士醫生好,還是當一個人民的醫生好。」
當時,方子業的回答格外篤定。
「當一個人民的醫生。」
那時候,方子業對這條路,並不通透,覺得兩者,或許沒有太大的區別。
然而,現在。方子業的心境就通透了。
如果方子業繼續在這兩個術式上糾纏下去,以兩種超級原創術式的積累,方子業有非常非常大的可能走向「院士」殿堂。
方子業研發的兩種術式,都是極端原創,不是改良,不是在原有術式上的二創,而是真正的原創。
且將其傳之集大成。
方子業如果繼續選擇糾纏下去,他也對得起人民,他也無愧於患者。
但是呢?
方子業的心裡,畢竟還是有一盞更高的光。
走過了療養院一圈,讓方子業了解到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困郁於各種不同的疾病,他們在不同的領域,不同的方向上飽受痛苦。
而自己正好有能力,而且還年輕。
所以不妨貪心一些,再多想著為其他病種的患者多做些事情。
如果很多人都這麼想,興許有一天,自己的老丈人洛磐,就不需要自己去親自研發治療方案,就有團隊能夠解決他的病痛。
方子業一下子也不敢把步子跨得太大。
如果只是為了名氣、一朝成名去做課題,方子業應該關上門,遠離塵世喧囂,直接往腫瘤的藥物治療方向一鑽,搞個幾十年再出關。
必然一朝閱盡長安花,但那樣的生活,不是方子業想要的。
「師兄?」
「師父打電話給我了!」
「烤肉飯,一起吃嘛?」蘭天羅也給方子業點了外賣。
鄧勇等人不是不夠關心方子業,而是方子業要去處理的事情太大,方子業的解決方案的爆炸力又太強,以至於鄧勇都來不及關心方子業吃沒吃飯。
他雖然答應了方子業做了這樣的選擇,可也還要找靜靜談心。
袁威宏都還沒有下台。
所以,方子業的飯,只能自行解決了。
「好!~」
「你也吃這一家啊?」方子業道。
「是跑腿吧?」
蘭天羅道:「是的,這附近的烤肉飯沒有這家口味好,也或許是我習慣了這一家的口味。」
「師兄,你真的要放棄?」
方子業點了點頭:「這世界太大,我想去看看。」
「天羅,你難道不想去看看麼?」
蘭天羅仔細地想了想,回憶起自己等人做過的事情,那種充實的成就感,比起現在的「坐享其成」,美妙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些人,享受的是到了頂之後的人生。
有些人,喜歡的是攀登過程中的艱辛,刺激,那是一種信念,並不是站在山巔一覽眾山小,看著爬山的人。
「想是想的,不過,現在的積累不夠,帶不了隊。」蘭天羅偷偷地說著自己的野心。
「那你可不老實哦?」方子業笑了笑,點了點蘭天羅的大耳朵。
蘭天羅的耳根馬上輕紅:「師兄,你又知道了。」
「不過也沒什麼!~」
「這只是我和揭翰兩個人的試探,成與不成,都不知道。」
「師兄,你先別幫忙吧,我們試一試。」
「總得試一試才行。」
「成與不成,都不後悔。」
蘭天羅和揭翰兩個人自己也坐不住,目前已經開始朝著一個新病種的研發開拔了。
經歷了與方子業一起搞功能重建術、毀損傷保肢術,還有微型循環儀的研發,後來的微循環截斷術的化療方案。
他們對於新病種治療方案的研發,也算是通透了套路,至少知道了每一步該怎麼做。
那麼野心再大一點,當然是想自己走完一個小流程。
方子業還沒說話,蘭天羅又道:「但是師兄你放心,我們不會再有掉隊的想法的。」
「團隊的力量,才是最龐大的,分散可能是多條龍騰而起,但更大的可能,就是就此分化,再也無法騰升。」
「我們可以做的事情,一定是可以面朝大海,看春暖花開的。」
「小打小鬧,不是我們的終點!~」
蘭天羅嘴裡塞著飯,吞下之後,沒有接第二口,而且此刻,他的內心非常磅礴激動:「師兄,我敢肯定。」
「我們在往前走的時候,只有志同道合,才會一路走到底。」
「如果有誰半路散了,那一定不是有緣人。」
「哪怕他是廖鎵教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教授……」
方子業掃了蘭天羅一眼:「你今天是吃啥藥了?」
蘭天羅聞言,眼珠子轉了一圈,放下了自己的手機:「經歷了微循環截斷術與骨腫瘤化療方案的幾期臨床課題的初步成功後。」
「療養院的科研區組長龐龍山教授,終於是找我私聊過了。」
「而且說,我有機會進入到療養院科研區的核心圈子,所以,我也知道了,我們療養院的目的就是面朝大海。」
「最好是能把美刀反過來。」
蘭天羅說到這裡,他的住院總手機就響了起來。
蘭天羅聽了,馬上一愕。
臉色苦澀地選擇了接聽,手機拿到了耳旁後,就站了起來,把筷子小心放下,入嘴的那一端朝著外面。
嘴裡說道:「哦,好,我馬上到!~」
方子業聽了,道:「這麼快就忘記了我之前對你的教訓了嗎?」
「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能拉就拉。」
「你看,現在沒飯吃了吧?」
可讓方子業沒想到的是,蘭天羅端著飯盒就跑,一邊開始猛扒拉,根本不再回答方子業的話,主打一個聽勸。
不過,他給能吃就吃再多定義了一步。
就是什麼時候都可以吃,坐著可以吃,走路也可以吃,等電梯也可以吃……
方子業見狀,有些心疼蘭天羅,卻也沒有那麼心疼蘭天羅。
住院總這一關闖過去,以後的蘭天羅信念會更強!~
在技術上,在診斷上,在知識體系上,也會變得更加通融。
終於,可能是那則通告發酵了。
方子業的手機開始陸陸續續響了起來。
首先打給方子業的,就是王興歡院長:「方主任,你們骨科這是在幹嘛?你這是要去幹嘛?」
方子業聞言,輕笑道:「自然是秉持王院長您的信任,用瘦小的肩膀,扛起王院長您下達的重任,砥礪前行!~」
「說人話!~」
「我沒空和你開玩笑,我已經連續打了四十分鐘電話了,一直跟個被爺爺打了頭的孫子似的,一腦子悶。」王興歡罵道。
「王院長,我又想做臨床研究了,就想著把之前的一些手術術式斷掉。」
「只有全力以赴,才可以做出來好課題。」方子業說。
「你TM沒事找事是吧?現在的你還需要科研積累和文章積累嗎?」
「說句不好聽的,你把你們科室的那些病人們服侍好,比你去外面找一群院士喝酒都要更有助益。」
「我們不認識的院士朋友,他們一部分人是認識的。」
「你還需要搞這些嗎?」王興歡氣不打一處來。
方子業聞言,並未馬上回話,而是持續沉默了半分鐘,才道:「王院長,半年之前,我算了一下,假如我回老家,一年花三十萬。」
「我可以不去工作了,存款的利息就夠用了。」
「我哪怕在漢市里閒逛,以我現在的專利分紅,每年也能夠自由自在的,我不必為了生活而煩惱,可以在漢市安好家。」
「那您覺得我現在的工作是為了啥呢?」
「別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王興歡罵道。
「我現在馬上把那個公告撤回來,那個位置的好處,是你現在想像不到的,你不管想幹嘛,都必須給我往後面拖延。」
「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想要幹嘛,誰都沒辦法管你了!~」王興歡勒令道。
方子業提高了自己的音調,語氣篤定:「王院長,病人需要。」
「而且現在誰都沒有資格我說假清高!~」
「哪怕是您?」
「或者是另外一位院士老師。」
王興歡在對面氣急敗壞地拍了一下桌子,而後就只剩下濃重的呼吸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