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理解老師,成為老師,超越老師(1/2)
「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理解我的前輩們也就是你所說的其他教授們的心情。」
方子業又認真說道:「你說的也沒錯,或許你一開始就說了你的就診史,或者今天是我看門診的時間,我也騰不出來這麼多時間聽你談心。」
「可關鍵是,你自己的訴求是什麼?」
「你的情況有多複雜,不用我再贅述,你心裡也應該有個底。」
方子業說著,看到中年夫婦二人的神情閃爍不定,方子業的心一冷,更加直接地點明:「更準確來說,你想要治療成什麼樣?」
「治療是一個你情我願的過程,你有你的預期目標,我有我的能力評估,如果兩者可以一拍即合,那就談後續治療,如果相差甚遠,那就一拍兩散。」
中年男子的喉結上下聳動,音色有些干啞:「方教授,你是醫生,肯定是您說我這情況可以治療成什麼樣子?」
方子業搖頭,並不踩這個坑:「你讓我說的話,我對付一句我治不了,你拿我也沒辦法啊?」
「我相信,你應該去我國各大醫院也都看過。」
對方家境不錯,要求肯定蠻高,方子業自忖雖有辦法讓對方的功能修復一些,可也不敢隨便表態。
醫療糾紛的根本來源就在於患者的療效預期高於醫者能夠提供的醫療水平。
就診看病,類似於買賣過程,卻又不同於買賣過程。
因為一錘子下去,就沒有退貨的說法,方子業也不能將其恢復成未治療之前的模樣。
中年男子聞言還是在糾結,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才道:「能,能站起來走幾步麼?」
「哪怕只有幾步都好。」
中年男子說完,又上下吞咽了幾口唾沫,非常緊張地看向方子業。
於很多人而言,走幾步並不是奢求。
只能走幾步,對於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人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可這種活動,對於眼前的中年而言,也是一種奢望。
只有癱瘓了,才知道自然行走時的自由,只有躺下了,才知道站起來是多麼快樂。
「更準確點,你不用怕。」
「為了自己的健康,為了自己的預期,就儘量往大膽的方向去說。我如果覺得有希望,就應了你的想法,我如果覺得自己做不到,您還可以另請高明。」方子業繼續伸手。
方子業到此,也有些理解為何這中年男子會去買『黃牛號』了!
家裡不怎麼缺錢,甚至對他來講,幾十塊的掛號費和兩三千塊錢沒太大區別。
中年男子只想有一個相對更好的生活。
「那上個廁所?拄著拐杖都行!」中年男子大著膽子道。
方子業耐著性子,再等了五秒鐘沒等到中年再開口,才說:「沒有再想過許願其他了吧?」
方子業相對殘忍地用了許願二字。
願望二字是相對的,好比找對象,一個女孩如果自己學歷、工作、收入都好,有月入兩萬的水平,她要求找一個月薪兩萬,學歷對等的,屬於是正常交往。
反過來也一樣。
但如果自己月入三千,想要找一個月薪兩萬,那純粹就是許願,許願成功的人不說完全沒有,但畢竟機率太小,如大海撈針。
中年男子聞言垂下頭:「方教授,還是您說吧,您至少現在沒有表明說我完全沒辦法治,您說能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下過了水,就不介意下海。
在岸上待過,又在風浪里飄泊久了的人,都希望能夠再次腳踏實地。
被卷進洪流中的人,抓住了一點東西,就希望可以死死地抓著,以求一絲生機……
以前的方子業或許沒辦法特別與這樣的人共情,可看得多了,方子業也漸漸明白。
有些痛苦與生死無關,生死二字若簡單幹脆,其實並不痛苦,反而活著的人才痛苦。
「當前,我們骨科對於功能重建術的適應徵,只僅限於周圍神經損傷、肌肉攣縮、肌肉退化,局部粘連等局部性質的病種。」
「你這樣的情況,屬於是脊髓性全癱。目前並沒有臨床團隊和基礎科研團隊,有比較好的治療方案。」
「所以,你提出來的這些要求,於外面的那些來就診的病人而言,屬於本能,屬於他們現在就會的。」
「但他們所有的本能,對你而言,其實都很難做到。」
「我相信你,也認識一些與你情況相同的病友,他們有些人,或許比你的遭遇更加痛苦。」
「比如說大小便失禁,比如說因癱瘓所致壓瘡、感染等等……」方子業說。
方子業的聲音並不大,男子身邊的婦女已經捂住了嘴。雖然沒有哭泣的聲音迸出,卻雙目通紅,熱淚滲入了掌心之中。
中年男子則眼紅著猶豫了半晌才道:「比起一些病友,我還比較年輕,所以我能多奢求一些麼?」
「我想看著我的孩子們長大。」
「我才四十多歲,我這半輩子,雖不標杆自己做了多少好事,可從沒做過壞事,父母挺好、妻子挺好,兒女也挺好,事業也挺順。」
「怎麼就突然~」
中年男子意識到自己開始說一些廢話了,索性就多說了一句:「興許這就是我幸福了半輩子的報應吧。」
「我前半輩子太順了,雖然我家境一般,但父慈母愛,我老婆是我高中同學,是我初戀,與我相隨相伴。」
「但我們只苦了一年,大學畢業後的我,就拿著三萬塊錢創業起來了。」
女人這會兒已經停止了哭泣,而且拿著紙巾在默默地為男子擦著眼角不濃的淚痕。
方子業聽得出來,這就是一個有些小幸運的「普通人」,運氣比較好,沒有走過什麼歪門邪道,初戀還在,感情很好,家庭和睦,有存款,有家庭,有孩子,有父母……
男子的情緒管控很好,他應該對父母也挺孝順,或者說,像他這樣的經歷,在父母看來,就是很有成就感了。
年少有為、富貴還鄉,事業有成,家庭美滿都達到了,就是目前,好像有些『不得善終』……
方子業待兩人都慢慢壓住了情緒後,才吸了一口氣道:「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健康兩字,與善惡無關,與大度、小度無關,與是否英勇無關,與是不是英雄、是不是個普通人無關。」
「或許,站在我的角度,還可以給你潑一盆冷水,那就是,比你過得慘,比你家境貧寒,比你更加極端的人,比你還更不健康。」
「這沒有那麼多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不健康,與過往的經歷無關。目前,可以明確找到因果關係的疾病不多。」
「關節炎是一個,抽菸所致的肺纖維化、肺癌是一個,矽肺是一個……」
「現在去追究什麼原因,是不是命運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說實話,你今天也是來得巧了,如果我今天手術很忙的話,我肯定不會答應你給你在工作日加個號。」
「今天是我們新病區開放的第二天,我們組今天正好沒有手術安排,明天後天還又是周末。」
中年男子點頭:「我知道的,方教授。」
「您的號很難掛,找您看病的人也非常多,我也找人實地考察過。」
中年男子豎起大拇指:「論醫術、人品;您在我的心裡是這份的,或許不是最好的,但綜合論起來肯定是第一層次的。」
方子業的醫德肯定不是最好的,比方子業德行標杆更好的人也有,不過方子業的技術,是他認知中,最好的一個。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我是醫生,你是患者,所以我還是要把醜話說在前面。」
「你的訴求,我只能說可以試一試!」方子業道。
「有一定機會,但也可能達不到你這麼高的要求。而且,你還可能是第一批臨床試驗品。」
「當然你也可以等。」
中年男子聽完一笑:「方教授,您真的覺得我還可以等嗎?」
中年拉開了自己的褲腿,他的小腿,已經萎縮得將近皮包骨了,但他是一個中年男性,所以骨架還是相對比較寬大的。
看得出來,他之前也是一個比較健碩的人。
用進廢退。
一般而言,癱瘓後的人,拖的時間越長,就越難恢復。
中年男子的家境,是肯定請得起康復師的,在定期作「被動活動」康復的情況下,中年男子的肌肉萎縮都成了這樣子。
他繼續等下去,或許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失去了活動能力,心肺功能一定是在逐漸變差的,而這樣的鍛鍊,是除了自主活動之外是無法替代的。
「這就隨你的意願了,主動權掌握在你這裡。」方子業說。
他不是方子業遇到的第一位截癱患者,也不是方子業拒診的第一位截癱患者。
方子業開設門診後,還是有很多截癱的患者來到了門診求診,他們的身份、經歷,比中年更加「厚重」!
其中不乏就有『英雄』,有知名的專家,有企業家,公司的股東……
但還是沒辦法,該拒診方子業是一點都不留情面的。
當時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中年男子卻一下子就戳破了他之前的『謊言』,道:「方教授,您的意思是,你現在是覺得,已經到了可以對我們這樣的病種進行臨床試驗的階段了?」
「我們也有機會了?」
「你們?」方子業故作聽不懂的,似笑非笑看著中年,撕開了一層遮羞布。
中年男子說了,他沒有做過壞事,但並沒有說他是個很誠實的人,善意的謊言,並不是什麼大奸大惡。
中年男子立刻咬了咬下嘴唇,但馬上又點頭:「方教授,看你的表情,想必也是猜到了,就是我們。不只是我一個人。」
「我們這個病友小圈子,其實隔三差五就會來方教授您這裡碰一碰運氣。」
「萬一等到了,那麼就會有更多的人來找方教授您求診,當然,我們肯定會正常求診,正常排隊。」
「其實不瞞方教授您說,您剛做功能重建術的時候,我還才加入病友群不久,才兩年。」
「那時候我四十二歲,現在的我四十五歲……」
「我身邊,有不少的病友,都在您這裡康復了過來,只是,更多的病友,都一次又一次地被你推拒了。」
方子業道:「可能是吧?」
「可也沒辦法,以前的我們,畢竟都年輕,年輕人就得承認自己的能力不足。」
「只是,以前做不到的,並不代表永遠做不到,以前的我推拒你們,是真的能力沒達到。」
「你不能要求一個小學生必須會做大學數學對吧?」
「現在的我,其實也沒有把握,只能說可以試一試。」
「那你辦理住院預約手續,先預約一下床位吧。」
「但有些話,我們可能需要提前說好,你這樣的情況,術前會耽擱很久,術後住院時間也會比較長,住院的費用也會相對比較高。」
「可能綜合下來,報銷之後需要二十來萬的樣子。」
中年男子本來還有些緊張,可聽到最後,中年男子卻道:「方教授,你要是能讓我站起來,我直接把漢市的兩棟別墅都送給你,再私下裡給你一千萬診費都沒問題!~」
「你給我開住院證吧,我知道程序的。」中年男子沒有絲毫猶豫。
癱瘓的病友群有一個大圈子,也有一些小圈子。
像他這般稍微有些社會地位的癱瘓病友,則是在一個小圈子裡,所以,他們十分關注相關的治療動態。
之前方子業初步開始做功能重建術的時候,他們其實就了解到了,也有病友在群裡面分享了許多『程序』。
比如說試一試、簽字,說了很多可能等等。
但即便是只是試一試,可能,也有很多病友沒有多少猶豫地來到了中南醫院。
方子業則笑說:「我只是實話給你說明醫療費用,因為畢竟我遇到的病人群體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有您這樣的財富,且更殘酷的事實是,就算是這樣的治療已經成熟了,哪怕再過十年,都是大部分家庭支付不起的費用。」
「這與你給不給我別墅,給不給我一千萬無關,您給了我也不會要。」
中年男子沉默,並沒有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說那是別人『不夠努力』什麼的。
不是說沒有躺平的人,但『掙錢』、『成功』,除了能力、努力之外,還要有機緣。
方子業說完,給對方開了一張住院證,道:「你這樣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啊,您就常規預約住院,給我們多一些研究的時間,好吧。」
「不要再私下裡找什麼關係提前入院了,慢工出細活。」
「而且,你也不要私下裡給你的病友們說,我們前期臨床試驗的承載量有限,我們最初期,一定只收兩到三例試一試。」
「如果療效不好,我們會隨時主動停止這個臨床課題。」
中年聞言,臉色猛地一變,但很快收斂,笑著道:「方教授,您如果都主動停止了這個臨床課題的話,那麼我們還活著的這些人,就真的沒辦法了。」
「我們群裡面,有一位協和醫院裡的教授,他一直都在搜集相關的資料,他說,目前,整個華國,唯一有可能拿下治療這個病種試驗資格的人,除了幾位老院士之外,就是方教授您和劉煌龍教授了。」
中年男子的病友群,相對比較高端,做的資料搜集很多,病友群的身份、職業也很全面。
對臨床試驗的准入審批流程也了解得相對比較清楚。
雖然目前,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對於新術式的准入設定標準是副高職稱,可一些重大、高端的術式准入,也不真是普通的副高和正高可以申請的。
一些地級市醫院的正高和副高,哪怕是知名教學醫院的正高和副高,想要做新的術式,除了微調的手術變種,其實一概不予批覆。
方子業道:「那還是不止的,是你們了解得還不夠全面。」
「不過這不重要,手術要先保證質量,才能去追求數量。我說的這些,你要記好了。」
「不要給我們壓力了,慢工才能出細活。」方子業道。
「謝謝方教授,我馬上去辦理住院手續。」
「謝謝方教授你了。」中年男子也沒再提『禮物』的事情。
在商言商,在政言政,據他對方子業的了解,如果方子業現在願意奔赴前程的話,他往京都一蹲,任何醫療系統乃至省不級大佬,對方子業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方子業只要預備服務好那一小小小小撮人,誰都動他不得。
不是馬上服務,只是預備好服務即可。
只是似乎方子業並沒有這麼選擇。
……
往手術室的路途中,馮俊峰緊隨著方子業,如一隻跟屁蟲,一如多年前的方子業緊跟袁威宏。
不過與袁威宏的開山大弟子不同的是,方子業的「開山大弟子」馮俊峰此刻的面色清苦,舌抵牙關:「師父,這個青元,到底什麼來頭啊?他怎麼這麼怪啊?」
「啊?怎麼怪了?」方子業大大方方地脫下衣服,露出腹肌後開始換洗手衣。
於外科醫生而言,在學生面上是瞞不住自己的身材的。
「操作太好了!~」馮俊峰眉毛枯著,似哭非哭。
「就連天羅都覺得有點…把持不住。」
在馮俊峰看來,蘭天羅的外科天賦,已經到了頂吧?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胡青元竟然會比蘭天羅更加變態。
吊兒郎當下,還能讓人懷疑人生。
方子業聞言笑了笑:「這其實涉及到了資質契合,即便是同等資質,每個人的擅長點和契合點也頗為不同。」
「天羅是非常優秀的,不過他只是喜歡醫學,並不是天然契合醫學。」
「啊?」馮俊峰聞言,半張臉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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