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筆和刀(1/2)
盒飯本來不好吃,但送盒飯來的小太監卻多說了一句:「相公,今日肉羹可是皇后娘娘親手熬的,陛下命盛一些分賜諸位相公。」
葉向高頓時站了起來:「這如何當得?」
「陛下口諭:憂心國事的可並非只有朕一人,諸相都辛苦了。」
「臣……」葉向高哽咽著說道,「臣叩謝聖恩,敢不粉身以報?」
小太監只是把話帶到了:「相公病體初愈,這就請用。陛下也關照了,急也急不來,午後該歇息一下還是歇息一下。」
葉向高自是不住稱頌感念君父之仁,待那小太監走了,台閣僉書打開了那食盒,頗為艷羨地看了一眼又一一取出置於旁邊桌上,扶著葉向高坐下:「想必是陛下憂心時局,寢食難安。皇后娘娘親侍湯羹,陛下卻不忘諸位相公,真是君臣相宜。」
「文孺啊。」葉向高拿起筷子,「你也坐下一起進一點吧。」
「下官如何敢當……」
葉向高只搖了搖頭,堅持讓他一同分享。
此刻在執政院做台閣僉書的,共有四人。
樞密院之外,執政院之下衙署最多,台閣僉書也多配了兩人。而楊漣楊文孺自從受命搜撿典籍編撰歷朝歷代天災史並總結各類災害備災救災方略之後,如今已然平步青雲。
如今他年已四十七,雖然仍舊只是一個未經實務的「清流」,但葉向高卻頗為看重他。
文秘工作自有文秘工作的好處。
食不言,兩人只是默默吃了一點,皇帝賜下的肉羹他們也只是各嘗幾小口。
楊漣知道,葉向高不會過於厚此薄彼,另外三位同僚回來自然同樣能分一杯。
讓人把剩下的菜餚送去裡間溫起來,等會他們三人回來,光祿寺專門改的外朝膳事司給這些在紫禁城內辦公的文武要員們備的午膳也送到,他們就可以再吃飽。
飯後閒暇,葉向高先嘆了口氣:「你領執政院僉書,這數月以來之事,有何感想?」
執政院共有四個台閣僉書,自要有個主次。楊漣居首,他如今是從三品了。
沉默片刻之後,他沉重地說道:「人禍猛於天災。」
「泰昌七年登科以來,你就不曾離京。編修,農業部任事,再為台閣僉書。」葉向高看著他,「地方實務,你欠些歷練。人禍猛於天災,若你任官一方,又如何應對?」
「下官雖未歷實務,可……」楊漣頓了頓,「下官昔年搜撿史冊典籍,前代還好,我大明一朝每逢天災時,人禍卻也不少。史冊雖只是寥寥數語,民間札記所載事跡卻……」
楊漣看著葉向高,頗為尊敬地說道:「宰執,些許污衊由得他去。下官在宰執跟前用命,宰執如何一心為國為民,下官再清楚不過。下官若在地方,便只知一心推行中樞政令,諸事皆有法度。」
「就只是這樣?」葉向高再次嘆了一口氣,「難處呢?政令不暢……」
「誠如陛下所言,此為內戰!」楊漣有些激動,「下官搜史修災,每每為生民垂淚。幸有聖君賢臣在朝,一片公心,諸政無不謀國深遠、憂民殷切!我輩進學,出仕則該報國濟天下,在野則當奉公守法德則鄉里!政令不暢,便該如相公直言一般,辦出個民心所向郎朗大明青天!」
葉向高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知道這楊文孺雖名曰後進,比他其實只小十三歲。
畢竟是一直沒到地方打滾過啊,雖說往來文書看過不少,卻小看了那些事的難。
當然,他這一身慷慨正氣,倒是合皇帝要尋同心同志之臣的意。
楊漣這一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他自然不必要再被魏忠賢整死。
那魏忠賢本人都已經在朱常洛登基之前便逐出了宮外,不知流落到哪裡、是生是死了。
但朱常洛讓楊漣去做的第一件事,對楊漣來說卻無形中更滋養了他忠義的一面。
民生之苦,莫過於天災人禍之時。楊漣雖然沒有在地方任官過,可是從各種史料和民間札記里卻見過更多天災之時的人禍,而且往往都是十分極端的案例。
那段時間的工作,對楊漣、黃尊素等人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刺激。查閱到的資料里,都太黑暗了。
這一回朝廷要推行新錢法,舊錢法之弊,楊漣這些常在京里又能夠站在小民角度去想的人又豈會不知?
誰料就被地方上借著大明正有兩大征,搞出這人為禍事來,甚至於都膽敢刺儲了。
「宰執,下官有個法子!」
「哦?」
葉向高並不太在意地敷衍了一句,他對楊漣所能想出的法子並不報期待——是個好秘書,卻不像懂得變通的,頗為執拗古板。
「下官以為,各地辦案,要多搜撿那些奸官劣紳之詩文、書信!」
葉向高疑惑地看向他。
「下官以為,朝廷正該不遮不掩!不說賢德,良善總是先賢教誨最易做到的吧?看看這些奸官劣紳平日如何誇誇其談,再觀其行,傳告鄉里,這便是公道自在人心!朝廷這樣做,也是一正官風士風。害群畜類,也好教而誅之!」
「文孺是說……」葉向高默默地思考起來,隨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可知若真要大肆這麼去做,天下百姓會怎麼想?」
「自然是民心盡附,四海稱頌!」
葉向高知道他可能低估了「害群畜類」的數量規模。
不過對葉向高而言,他琢磨了一會就知道關鍵在哪裡。
這種做法不是不行,是要把握好度。
他看了看楊漣之後笑了起來:「文孺將來卻適宜做一件事。既然情勢如此,我卻可奏請陛下提前籌備了。」
楊漣愣了一下:「何事?」
「筆桿子之事。」葉向高心情好了不少,「宣教公義,砭斥敗類。你可知通政學苑為何改名同政學院?」
「……不是與諸省府州同政學校一體,取上下同心之意?」
葉向高只是莫名笑了笑,卻不再多話:「我先小憩片刻吧。」
皇帝有心籌建那同黨,上下同心,談何容易?
正如進賢院之中禮部改了禮法部一樣,上限是先賢所盼大德之禮,下限是律法之戒;將來這同黨之內,一樣要下有黨紀之戒,上有大同志願之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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