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權謀本就樸實無華(2/2)
外儒內法,歷來也不言自明。然從始至終,最多也只有「太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君,始終是超然的。法是君主之法,儒也是忠君之儒。
如今這「民授秉國」之君,說他想要達到一個「皇帝犯法亦有罪」的大同目標。
確實,這還不夠大同嗎?
而若是皇帝犯法都該治罪,如今朝廷在走向施政為大同的路上,還有誰人不能治罪?
山東騰縣,盧象升念完這句話,神情複雜地看著太子。
朱由檢年輕的臉上都是苦笑,忽然開口道:「建斗啊,冕旒何其重!」
盧象升自然只能彎腰說道:「陛下思慮之遠,實乃萬民之福。殿下必為明君,不負陛下殷盼。」
「這一來,將來要議定國之憲條便初見端倪。」朱由檢搖著頭感嘆,「諫勸君上,又哪裡比得上憲條明文之便?這可比設宰執、拜相要厲害。多年之後,誰是成就此等功業之臣?」
他看著盧象升,而盧象升想了想則把腰直起了一些,坦然說道:「陛下襟懷千秋,以此壯士骨,此後何慮野有遺賢?有舍有得,殿下須明陛下一片苦心。」
「我有什麼不明的呢?」朱由檢一陣恍惚,「父皇也說了,主次或有交替。子孫不肖,委任賢能可保民心不失;子孫聖明,自能讓群臣敬服再添功業。只是這轉變……難啊。」
「是難。」盧象升也沒有迴避,卻鄭重地寬慰他,「陛下總說,權爭避無可避,歷朝歷代皆如此。於外施政有規制,於內鬥爭有底線,於國於民而言更好。陛下命殿下先進學、再歷練,就是盼殿下能盡得要領。殿下不可畏難。」
朱由檢連連點頭:「我懂得了。說來無非一句話,要讓群臣服的是寶座之上的人,不是寶座本身。難啊!只看這騰縣官吏,我若非太子,與他們能斗上幾回合?將來這大明官場裡斗到中樞的,嘶……」
盧象升看了他這姿態,卻不由得笑了起來。
隨後卻認真地作了一個揖:「殿下有這等見解,今後定能使群臣歸心。陛下常言今人不必不如古人,他老人家必定也盼著殿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你這就服我了?」
朱由檢當然是半開玩笑半詫異於他突然的做派,盧象升卻莫名笑答:「先服三分是有的,殿下不是初收騰縣民心了嗎?」
「三分……」朱由檢被他氣笑了,「怎麼?是父皇門生,又要做我妹夫,你可是驕躁了。」
「我私心忖度,陛下就是命我來時刻提醒殿下將來擔重幾何的。」
「……羨慕二弟。」
「殿下不可惰怠!」盧象升肅然道,「陛下常對我說,若非先帝惰怠,他要輕鬆不少。如今陛下宵衣旰食,正是為了殿下將來輕鬆些。」
「那你呢?你做什麼?」
「我先做師爺啊。」盧象升理所當然地說道,「東翁,陛下若覺得我一學無成,將來不免逐出師門。先做好眼前事。」
「……是啊,先做好眼前事。」朱由檢想著父親仿佛無窮無盡的精力和康健的身體,「我也從知縣斗到中樞,那就有幾分本領了。」
「殿下也不必為了斗而斗,誰會與殿下斗呢?總要多成幾樁事,權衡各方所求,學以致用行有所悟,這才是關要。」
「……你說得沒錯,有事做,比什麼都強。能成事,才能服眾。」
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將來這麼長的太子時間,能這樣也挺好,至少此刻不是在京城裡的父皇面前,更加能夠以自己的思慮和判斷去做一些事。
以前「監國」無非是上課罷了。
也不知這「太子升官記」要爬多久,父皇才會讓他真正監國理事。
「民授秉國皇帝」的國是「以暴致治」之國,這個說法還在向更遠處傳,仿佛在為泰昌十九年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做解釋。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要看將來。
反正言外之意都聽明白了:當前的治就是推行新錢法、新政。如果致不了,那這個暴還會繼續。
自此,暴君實錘了。
偏偏他開始細數御極二十載以來對外征伐、對內推行諸多新政的考慮、得失分別是什麼。而那些官紳們,一方面是對動刀向優免的膩歪和不甘,另外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民心確實穩固了很多。
要不然怎麼這一頓殺下來,大明好像就偃旗息鼓了?
想反的總是只能大著膽子撩撥一下,盼別人出頭。
一棒子敲回來了,就作鳥獸散。
沸沸揚揚的這一場反抗,發展竟頗為令人戲謔,但這似乎正是對皇帝說法的一種佐證。
本來認為這種觸及所有官紳和不知道多少人利益的大事,其後不知要經歷多少權謀交鋒。然而權謀權謀,便是依權而謀又以謀得權。
可權啊,不就是硬硬的大棒子嗎?
權杖權杖,就是蠻荒時我有大棒,而你沒有,那你聽話。
最高端的權謀,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方式,譬如開會。
要是開會開不出結果,那就要加料了。
譬如喊你開會摔個杯子,譬如喊你吃飯商量摔個杯子。
刀斧手是暴力,偷襲是暴力,先裝孫子再偷襲一樣是暴力。
何況如今哪裡需要裝孫子?能推過去,又糾結什麼?
只要有執行力,能善後。
現在葉向高他們表示我們現在這樣很好,您要這麼幹,我們執行。
現在朱常洛以御極二十年得失來善後:來,英雄好漢都來,將來立下憲條束縛朕,一起走進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