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舊烽煙,新雨露(1/2)
初夏時節,六月初六,天津港今日暫歇作業,以備御駕送行前任樞密使及諸多文武、士商。
皇帝親自在這裡,當然主要是因為田樂要啟程。
碼頭上擺了案桌,海風吹拂著眾人的袍服。
「今科殿試,朕問策貢士,天下何以行大道、致大同。一問:今日之天下,與夫子所言之天下有何異同。二問:禮之初始於飲食,後聖有諸作,夫子謂之禮已大成,然今人自知天下人倉廩未實,則何以致禮大成?三問:大明禮儀之邦,講信修睦,然漠北、西域、西洋、東洋,各有信仰,時時來擾頻頻為禍,若天下只中國崇禮則何以致大同?」
盧象升聽著皇帝恩師的話,這殿試策問,皇帝也讓他答了卷。
面前的田樂身後,有一些是新科進士,他們也答了卷。
題目借了禮記禮運篇,但重點其實藏在那三問里。
第一問引導著大家去思考更大概念的天下,包含了東洋南洋西洋的更大天下。
第二問引導著大家進一步重視自然格物,也在重申著皇帝對於禮的理解、對夫子看法的「反駁」和延伸。首先夫子是說了,禮之初始諸飲食,吃飯生存就是最基本的禮。但那個時候,「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衣其羽皮。」
後來才「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為台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為醴酪,治其麻絲,以為布帛……」夫子覺得這樣「養生送死」、「事鬼神上帝」效果更好,上神和祖先的魂魄都歡娛,人神感通和合。禮之大成,故能「承天之祜」,承接上田恩賜的福祉。
但皇帝已經在格物致知論里闡述了現實和認知不斷演化的至理,夫子畢竟是古人,不能強求他有完美的見解。但吃飽存身是最基本的禮,這一點沒錯。後聖格物致知,學會了用火、築造、燒制器皿、冶鍊金屬、紡織,人們最基本的禮才有了一定保障。但這足夠了嗎?天下人吃飽穿暖生存並不能悉數保證,怎麼辦?
第三問則是說:即便大明君臣有心讓大明達到先賢所言的大同狀態,但外患怎麼辦?北虜寇邊、倭寇侵擾、西洋犯境,這些事都還不遠。他們不跟你講什麼禮不禮的,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只見皇帝舉起了為他們送行的酒杯:「你們不少人都講到了教化二字。有這志向和勇氣,還要講究方法。古之君子能文善舞,那便是因為教化的武器得和武器的教化一起來用!恩怨已逾千年,道理早已講過不知多少遍。此去,是為永絕外患,最後也是為了真正的天下大同!達則兼濟天下,於公於私,祝你們長風破浪、濟此志於滄海!」
「臣等謝陛下勉勵禮送之恩!臣等恭聆聖訓!」
此刻不過最後一通祝福,話早已在紫禁城裡說過,也在他們接受進賢院、理藩院及田樂等人的邀請時就聽過。
此刻講的是公義,是他們此去對於大明的意義、對於理想志向的意義。於私而言,自然是未來的無窮機會。搏一搏嘛。
送行禮畢,其他人開始登船,碼頭上只留下田樂為首的幾個大人物。
朱常洛所需要重點送行的,便只有田樂。
他看著田樂的鬍鬚在風中舞動,感慨地再端起一杯酒。
十多年的相處,早已有了極深的感情。
「愛卿與朕,可謂同志。」朱常洛凝視著他,「此去山高水長,你我恐怕此生沒有再見之日了,盼能多收到你的信。」
「晚年得遇陛下信重,臣之幸也。」田樂的眼眶微紅,「陛下定要保重龍體,大業只略成,只嘆我見不到那一天了。有生之年,能讓那東瀛換個新天,便是臣所能報答君恩之萬一。」
「你知道我深恨那裡,深憂那裡!」
朱常洛沒對他說過原因,但早就表露過情緒。
此刻他鄭重地端著酒杯彎腰揖禮相送:「拜託了!希智年高,一樣要保重身體,不必急於求成。」
「我去做個先鋒,我確實還想多活幾年,多看看。」
田樂同樣彎腰,語氣是笑著的。
但他放下酒杯之後,再看了看朱常洛,眼眶又紅了一些。他正式地行了個大禮叩拜在地:「老臣拜別吾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儘管知道朱常洛實則非常開明,待他亦師亦友,但此刻這個君臣大禮只表達他的感情。
盧象升看著皇帝扶他起來,君臣執手相送。待田樂登上了船頭,便是等著起錨揚帆。
皇帝一直在這裡等著,盧象升甚至從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些孤單的感覺。
後世會怎麼看呢?是說田太師自感功勞太大、又一手掌控樞密院從草創到壯大的十餘年、因此闔家東走?還是說君臣相信相重、託付大計、田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不知道,那要看將來的結果。
包括這趟海路的結果。
「一帆風順!」盧象升忽然聽得皇帝大聲喊了起來,並且舉起一隻手揮舞著。
海船揚帆,緩緩啟航。船頭甲板上,田樂帶頭揖拜了一片。
待船隻離港,船頭轉向朝了外海,朱常洛才說道:「啟駕吧,去唐山。」
辭別了老人,下一站則是去看新事物。
御駕之中,盧象升卻策馬跟在另一輛馬車旁。
車子裡,清脆的聲音問著:「建斗哥哥,父皇去唐山要看的那個什麼機,是做什麼用的啊?」
「公主容稟……」
隨行內臣和女官已經見怪不怪,都把他當做未來的駙馬爺看待。
瞧瞧,皇帝都已經特恩,允他伴著淑妃娘娘和樂安公主的車駕同行。
更何況這年輕郎君還有個養心殿進學腰牌,乃是皇帝陛下的親傳開門大弟子!
蒸汽機是做什麼用的?
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多月,但盧象升所吸收的新知識量已經相當不小。
這也是該寫入殿試策問第二問的答案:今人自然要在格物致知的道路上繼續深入,發現諸多新的自然定律,發明更多新的器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目標:更有效率地生產出每個人生存、發展所需要的東西。
而蒸汽機,就是陛下心目當中的天字第一號重器,甚至遠比軍工園搞出什麼新火器更重要。
朱潤菱不見得真的對蒸汽機多感興趣,但她的人生里,還只有這一個陌生哥哥。只要她情他願,那還是將來成為她夫婿的哥哥。
盧象升如此年輕就能中舉,又先得到袁可立和田樂的欣賞,人能差了?
出身就是官宦書香門第,本身皮膚還白,清瘦但天生大力,典型的江南俊雅書生模樣,卻又能文能武。
朱潤菱情竇初開,只覺得父皇給自己挑的夫婿再好不過了。
而她母親范思容既然是當初山西十家選出來的最優秀一個,她這小模樣又哪能差?
再加上身份尊貴,今上長女,盧象升同樣沒有什麼抗拒的理由——最大的那一個,有志於名臣的文人傲氣,早就被皇帝用另一重更大期許消磨了。
這邊可謂是「人為」兩小無猜,也體現出皇帝對子女感情婚姻的開明。
老實說,皇帝為盧象升創造接近樂安公主的機會,他其實已經跑不掉了,畢竟這時仍有名節的觀念。
那一邊,朱常洛坐在御輦之中,情緒仍舊有些悵惋。
田樂,確實是最初站出來支持他,而且此後一直全力支持他的人。
難得的是,他才略非凡,心志極堅,並且深知民生疾苦。正因為如此,君臣是忘年交,也是知己——對田樂來說,居然能碰到一個心懷和志向如此不同的新君,確實萬萬不曾想到過,而且最後一步一步地發現那年輕新君如此深悉政治、遊刃有餘。
而對朱常洛來說,或許田樂比張居正那樣的人物更適合當初立足未穩的他。田樂的控制欲,要弱得多,他總能根據朱常洛的需要隨時調整他的做法,主次分明。
現在田樂老了,人也要去朝鮮為東洋大計做著朝鮮方向準備了。
「陛下用些甜瓜吧?」
劉若愚不在,呆御輦里聽用的居然就是王微了。
闔宮女官,沒誰能比她和皇帝更親近,有些貴人都羨慕不已,但她偏偏仍是一個女官。
看皇帝悶悶不樂,她從御輦一角的冰桶里拿出了提前備好的甜瓜。
朱常洛把視線從御輦的窗口外收回來,看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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