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人民之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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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只有五府之地遭遇了最大的壓力。
正如他們所不敢相信的,即便朝廷如今很不一樣了,即便昌明號、官產院等有了大異以往的控制力,這份控制力也不足以在如今的交通、人手、人心條件下把皇帝和朝廷的意志貫徹下去。
時間到了十一月時,這個消息就遠近都清楚了。
五府似乎是朝廷最用力的地方,那邊已經有不少戰戰兢兢的原本坐店重新開門營業,賣糧的價格也不敢高過多少,只是依地利方便略高一點。
而他們也咬著牙在認私錢。
可是此強彼弱,更廣袤的大明其他地方,朝廷有足夠現銀、制錢來運作嗎?
其他地方的很多人都在扛著,不合作也不阻止,靜靜等待局勢會不會有新變化。
還真有膽大的拿自家今年的存糧和其他貨物去擠兌當地大集的現銀和制錢甚至私錢。
只要這個舉措最終仍舊不得不依靠大量私錢來流通,那麼新錢法就會越來越難。
膽子更大的甚至抓緊漕河沒有封凍的這段時間從江南額外收購了不少今年多出來的夏糧,在河南那裡運作。
謝廷贊是想進步的。王德完都已經是總管官產大臣了,他謝廷贊也只是落後一點點而已。
這膽大包天的河南擠兌案涉及數府,最後調動了河南省營來「平叛」。
今年的雪還沒下,河南離京城不遠,情況到了紫禁城裡,袁可立明顯看到了皇帝的陰鬱。
「于田九泉之下……」
「陛下……」葉向高欲言又止。
「禮卿!」朱常洛咬牙說道,「先著手把河南治安司的缺額速速補全。非常之時,讓河南省營再抽調一哨暫時把治安司的膽子挑起來。至于于田此子……斬了!」
在河南為那些運作新糧擠兌大集現銀的大族、大商打掩護的,卻是當年平播功臣、最終官至樞密院副樞密使的李化龍的兒子。
這兒子才幹不高,是早年恩蔭的錦衣衛官職。在之前的恩蔭改制中,朱常洛和朝廷都感念李化龍的功勞,因此他這兒子轉到了河南治安司。
如今的重點不僅僅是這一個案子,是這個案子的象徵意義。
最終鬧得謝廷贊協同中樞巡考組查出了線索,李化龍這兒子和諸多從邊軍、衛所之中退伍或轉職的將領、警員一同負隅頑抗,甚至有了小小的叛亂之勢。
雖然很快就被提前有所準備的河南省營撲滅了,但這會不會成為那顆引爆局勢的火星?
斷人財路形同殺人父母,這句話對一些不甘的人來說是真理。
袁可立猶豫地問道:「等到臘月,雪一下往來則更加不便,恐怕會有人火中取栗。陛下,是不是要啟用那預案?」
「不可!」葉向高頓時反駁,懇切地說道,「陛下,河南大案速速從中懲辦傳告諸省以儆效尤,這就夠了。若當真讓諸省總督及巡考組啟用那戒嚴預案,官兵一動便形同戰時。各地存留之糧本為地方官吏勤職之賞,這樣一來就不得不變成軍餉,恐怕地方官府上下怨言更多。再者,若有貪功之輩,恐怕反倒自己點一把火,若有殺良冒功之勢……」
他說到這裡就直視著袁可立:「禮卿,就算這麼多年官兵已經救災賑災頗有仁義師名,值此形勢,樞密院能保證諸省無一處不出亂子?」
袁可立自然無法保證,只是他確實擔心冬天大雪之際鬧出大亂子。
「如今除了震懾宵小之輩,最難的還是人手,銀兩!」葉向高彎腰道,「臣請這就先發賣各地銀號櫃店乾股,既得現銀就地支用,又能分而化之……」
王衡當即反駁:「不成!如今諸省銀號還只是剛剛組建。所用之人賢良方正與否,還有待考察。明年新錢將發,最開始這三年,名單之外的地方富商大戶萬不能直接吸納進來,允開櫃店。」
朱常洛面前諸人議論紛紛,隨後不久,劉若愚臉色蒼白地從內書房那邊過來。
到了皇帝面前,他直接一跪,手裡高舉著一道密奏。
「都知監山東兗州府急奏,太子殿下在騰縣大集遇刺,幸得護衛忠勇死一傷二,太子殿下有驚無險。刺客身份仍在嚴審,如今已審知是河南口音,恐為河南大案逃匿餘孽。衍聖公……已懸樑自盡,留有血疏申辯孔家清白。」
望著地上劉若愚舉著的那道密奏,皇極殿裡一時安靜至極,葉向高一陣頭暈眼花,整個人都開始搖晃起來。
朱常洛反倒頗為平靜,拿了密奏過去看了看。
「好啊……好大的膽子……」他的語氣比此刻殿外的天氣還冷些,「孔尚賢一心遵奉朝廷政令,孔家有些人卻甘被利用。衍聖公……雖自知孔家脫不了干係,可恭順了一輩子,最終卻給朕來一出懸樑自盡,倒像是被朝廷逼死的。」
「臣恐怕另有隱情!衍聖公自知干係重大,如何會懸樑自盡?只怕是急怒攻心、病重難愈……」朱國祚扶著搖搖欲墜的葉向高,趕緊說好話。
朱常洛卻道:「真相如何,重要嗎?就算他是先病逝的,再被一些孔家人掛到樑上去,如今傳出來的消息就是這個,奏到朕御前的就是這個。」
頓了頓之後,他看著袁可立。
「禮卿,你親自去山東,只山東一省戒嚴。這刺儲大案,一查到底!」
「陛下,還有……」劉若愚額頭挨著地毯,「皇后娘娘聞訊暈厥……」
「怎麼傳去坤寧宮的!」
「……皇后娘娘掛念殿下,臣……」
朱常洛只盯著他的腦袋:「你知道該怎麼查一查內臣們。這麼多年諸多在地方的內臣雖沒有過去權勢了,可是他們在地方上又有了些什麼樣的新利益?膽子大到敢行刺太子,哪裡只是因為新錢法?不論查到哪一宮,朕決不輕饒!」
他心裡也不禁有一絲無力感。
儘管形勢還沒有失控,可是李化龍的兒子、內外一些人基於利益、新政走向和皇儲的異樣心思仍舊在這一場緊張局勢之中滋長起來,都想著看看是不是能火中取栗。
而此刻受了這一驚的朱由檢儘管此前就知道可能有兇險,又會不會生出另一些心思,開始猜忌他的兄弟們呢?
人,只有一條命。
刺駕若是得手,皇帝固然會因此暴怒,徹查之下必定殺得人頭滾滾,但與眼前這「斷人財路」在某些人心目中一樣是死局一般的情況下,鋌而走險卻必定會徹底影響朝政走向。
新的皇儲會是誰?皇帝如何面對新政這麼多年之後仍舊如此強悍決絕的抵抗意志?
畢竟朝野確實都公認了:皇帝想要的確實是一個強大的大明,而不是一個因內亂而受重創的大明。
朱常洛看著眼前的重臣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又堅定起來。
他站起身說道:「有進無退!朕早說過,若要志同道合,走出民富國強、君臣同心、國政穩定之康莊王道,則萬不可因宵小所為動搖意志!朕的其他兒子還小,諸妃都與朕交心,此事歸根結底,內外都需仍往利字上去尋。卿等不必憂慮泰昌朝會有什麼國本之爭,卿等只要把新政堅定推向完整。」
「傳旨,朕即日起盡散內帑,僅留每日節儉用度。一字不改傳告天下:太祖從南伐北,朕可以從北再伐南!若真要不破不立,那朕不吝用刀兵來盡除舊弊。」
「不論是哪些官紳參與了刺儲案,都是想借夫子後人身份、欲鼓動天下士子再托古抵抗新政、抵抗朝廷。先賢所盼大同盛世,朕與朝廷眾臣正勤勉篤行之;這些官紳滿腹先賢教誨、實則滿腔銅臭、滿心私慾。新政之利民、欲利民,朝野所共知。以為新政不利他們的,便不是朕之人民,是大明人民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