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靜極思動(1/2)
時光荏苒,在他的生母王太后於泰昌十一年離世之後,朱常洛這四年裡成為了一個安靜的皇帝。
泰昌十一年到這如今泰昌十五年底的情形,正如當初的泰昌四年到泰昌七年一樣:都只專心辦一件核心大事。
當初那幾年,是厲行優免和商稅;這幾年,是新政改制。
這段時間裡,他只是在耐心地錘鍊著新的中樞和地方。
變法改制很難,因為要觸動太多人的利益。
但在帝制的這種時代,如果皇帝既有決心又有能力還有威望,再加上身體健康狀況看著十分好,那也並不算難到碰都不能碰。
況且數戰封的新勛臣和中樞改制先行扶持上去的八相等重臣,都與他有著捆綁在一起的權、名、利。
泰昌十四年,李太后也壽終正寢。她有傳奇的一生,從嘉靖朝一直到泰昌朝,從一個普通的宮女到太皇太后,她扶保了兩位天子登基坐穩帝位。這一世,她臨終前只說不怕列祖列宗怪罪了。
因為她有個好孫子。
李太后是六十九歲離世的,雖然僅論壽數不算太高,但也很正常。
而潞王朱翊鏐怎麼就悲痛得一病不起、以至於今年薨逝了?那麼孝嗎?
朱常洛哪裡會具體記著他這個親叔叔的壽數?
事實上,如果不是朱常洛對他另有安排,潞王這傢伙在去年就很快隨著他母親去了。
現在朱常洛愕然之餘,只問了一句:「理藩院那邊怎麼說?」
「是襲封大事,理藩院沒有直接擬票。」王安躬身道,「葉宰執、方總藩並請陛下召諸相及諸咨政共議。」
「共議?」
朱常洛凝了凝眉,默不作聲地伸出手來。
王安立刻恭敬地把朝鮮方面呈來的國書遞上去,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
皇帝已經御極十六載,如今人已中年,鬍鬚蓄得更長,像這樣沉思時更顯威嚴。
在皇帝身旁不遠處站著的王微也悄悄看了看皇帝的側臉。
已經跟在皇帝身邊整整五年多了,王微早已不是當初粉雕玉琢一般的小女孩。如今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稱得上冠絕紫禁城,才情甚至也遠超榮妃——至少她寫的詩,張居正那孫女兒作不出來。
但她仍舊只是個乾清宮女官,皇帝沒碰過她。
朱常洛思索了一會之後就說道:「既然如此,你去告訴他們吧。明日上午十時整,皇極殿商議。」
說罷站了起來,再次拿起那國書,邊走邊看。
王安已經出了乾清宮往南去,王微見他踱步起來,先去看了看御案上杯子裡的茶。伸出手指觸了觸,她就先拿起來倒入了一旁的小瓷缸里,然後去一旁重新沖泡。
暖閣的一角,如今放著一個煤爐。既然是御用的,當然頗為精緻,但樣式倒與如今宮外用的都大差不差。
煤爐上一直放著一個水壺,其中常有熱水。若是燒開了,也可以倒入暖水瓶之中。
這種東西,她入宮之後也學到了,原來宋時就有。一樣是琉璃為膽,寬口、長頸、長腹。只不過那次御用監呈來新款之後,義兄笑著說了句「將來若有市井小販想像趙宋時一樣提瓶賣茶,那恐怕生意不好了。」
陛下倒是說道「如今製造不易,如果價格不便宜,也只有部分人家用得起。」
說的自然是更好用的暖水瓶。
這種新的暖水瓶要用兩層玻璃,兩層玻璃之間還要抽出氣來,聽說現在都不算能做成陛下說的「真空」。
煤爐倒是用的人更多一點:沒辦法,首先家家都要有個爐子,再者煤爐和蜂窩煤的價格,如今都算負擔得起。
即便煤灰,現在也有專門的人收去。鋪路燒磚、養花做肥倒還好,前年又發現這煤灰也能用來燒制水泥。若是調配得當,燒制出來的水泥反倒更好。因此,如今就像京城裡有人專門做糞道生意一樣,也有人專門收煤灰。
王微坐在那煤爐旁的茶桌畔一邊泡著茶,一邊再次看了看慢慢踱著步看國書的皇帝。
她現在又不能出這個大院子了,就像五年前不能出那個小院子一樣。
可這個院子畢竟更大,而她在這裡聽到的,再也不是當年那些該如何討男人歡心、吊男人胃口的話。
「若愚呢?還沒回來?」
皇帝忽然開口問道,王微剛剛泡好新的一杯茶湯。她一邊把杯子放到御案上,一邊說道:「陛下命他去浙江弔唁沈咨政,哪有那麼早回來?」
「……也罷,那你去找一下鄒義,讓他把內書房如今暫管的人喊來。」
「是。」
朱常洛喝著茶,仍舊在思索著。
李三才暗示的意思他明白了。潞王在朝鮮雖然並沒有很張狂地斂財,也沒有被「國主」的權力所蒙蔽而當真準備過把實權王的癮,但那還能有什麼事可做?
無非放縱聲色確實早就壞了身體。
而如今李三才這些大明過去的文武官員們擔心的問題很實際:朝鮮如今名義上畢竟還是一國,國主年幼階段,當然只能倚仗重臣。但等他長大了,當然也會嘗試握住他僅有的實權。
雖然都知道朝鮮做主的是總督政務大臣,但名義上當然得是國主,總督政務大臣也沒那個膽子以朝鮮實王自詡。
到時候年輕氣盛的國主和手握大權的老臣,再加上可能有朝鮮本地大臣的推波助瀾,恐怕會出問題。
李三才在暗示要不要直接把朝鮮王改成過去就藩一般的親王罷了,朝鮮則乾脆納為一省。
葉向高他們請示一起商議一下,說白了也就是這個意思。
要不然的話,舊例很多。孩子雖小,一樣可以先襲爵登位,並不影響如今的朝鮮政務。
當然,李三才這麼提議,還有一重原因是怕他這個總督繼續做著做著,觸了皇帝的忌諱:皇帝年幼的話,他李三才這個總督政務的權柄就過於大了。
想了想之後,他有了第一個動作。
皇六弟朱常潤和皇七弟朱常瀛從宗學那邊匆匆過來了。
「王叔薨逝,你們代朕去朝鮮賜葬。」朱常洛說完這個,頓了頓之後才凝視著他們,「此後,你們就先在朝鮮歷練。明日上午十時整,到皇極殿旁聽朕與諸相及田咨政等議事,屆時你們自會明白。」
老六老七都是一母所生,而他們的母妃早已在萬曆二十五年去世。
長兄如父,現在長兄更是皇帝。
他們聽完心頭一凜,謝恩領旨。
老五已經封了瑞郡王,正在雲南與黔國公一起為伐緬甸做準備。而他們雖然都還沒有大婚、封爵,但這幾年裡皇帝對他們也在用心培養,早說過將來的安排。
要開始了!
兩兄弟當然非常興奮,離開時就見許多小太監搬著諸多冊捲去了乾清宮。
朱常洛一直看了諸多整理成冊的朝鮮、東瀛奏報,最後才先仰靠在椅背上,而王微已經十分習慣地過去為他揉捏著肩頸。
「你大哥……去了快兩個月了吧?」
「是,沈咨政的喪訊是八月抵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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