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民生 國計(1/2)
京城是何等模樣,總要看過了才知道。
趕在臘月二十之前,盧象升險險抵達良鄉。
「這位老爺能文能武,端的一把好力氣!羞死小老兒了,竟要老爺出力!」
盧象升甩了甩手臂,先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掌就笑道:「小事一樁。若不是老人家願在這大雪天驅車送我,這段路只怕是難得過來。騾馬既傷了一腿,我已經於心難安,陷到雪裡,推一把不算什麼。」
「老爺寬宏大量,來年必定高中!」趕車老漢指了指前面,「那就是良鄉驛了。從這到京城,良鄉驛有專門的馬車。老爺且坐到車裡,先暖暖身子。這段路已經鋪了煤灰,雪就不厚了,小老兒慢些駕車,不要緊了。」
盧象升依言上了馬車,回望了一下來時路。
雪不小。真定府往北那一段水泥路自然好走,但興許是因為更靠南,興許也像這老者所說:那種路面積雪總是比土路面和田地里要薄一些。
而中間這一段仍是以往官道,土路既因為這幾年來人來車往更加頻繁而車轍、坑窪密布,又因為天降大雪,所以更加難走。
馬車緩緩往良鄉驛行進,周圍漸漸越來越熱鬧。
盧象升很快看到了奇特景象。
「老人家,他們那是什麼車子?」盧象升好奇地指向前方。
「那個啊?」前面驅車的老漢看了看,「遼東那邊傳回來的。」
盧象升想了想:「爬犁?也不像書中所述……」
「老爺真是見多識廣。」老漢點著頭,「是爬犁。老爺既然這麼說,恐怕是改了改。如今冬天越來越長,越來越冷,京城裡可斷不了柴薪、煤餅。想來是為了多拉些煤餅進城。」
「那就是煤餅?」盧象升眯了眯眼,想透過風雪看得更清楚。
「正是!聽說,是陛下他老人家命人創製的,還有個專門的名字叫蜂窩煤。不過煤餅叫慣了,民間還是這麼說。」
「蜂窩煤……老人家可知道有什麼講究?」
「那小老兒就不知道了。如今京都煤餅供不應求,小老兒雖是河北省人,離京都不遠,卻還用不起那蜂窩煤爐和煤餅。」
「原來如此。」
前方的騾馬有一條腿崴了崴,如今仍要拉著車緩慢行走。
盧象升只見那老漢稍稍偏了偏方向:「老爺不妨問問,小老兒往他那邊靠一靠。」
不遠處的前方,雖然是兩匹騾馬一同拉著爬犁,但爬犁上卻沒有坐人,反而一個串著一個。每個爬犁都有民間慣用的板車那般大小,上面果然堆滿了煤餅。三個人一前兩後,前面那人牽著騾馬,後面兩個人一老一小看著這爬犁,緩緩行走於路上。
因此他們還確實能追上這倆個運煤之人。
「勞駕……」又是那老漢先開口,介紹了一下盧象升的「老爺」身份,又說他有些話想問問他們。
三個人停了下來,有些拘束地看了一眼馬車裡探出身來的盧象升,然後那一老一小都低下了頭。
原來竟是一家人,那「老者」是個老婦。但看她兒子的年紀,她年齡應該也不算老,只是已經頭髮花白、顯老罷了。
「叨擾了,小可對這煤餅營生頗為好奇。」盧象升乾脆走下車行了一禮,「小可邊走邊請教,不耽誤老人家生意。」
於是就在路上和這一家人當中當家的漢子聊起來。
原來,隨著京城內外對蜂窩煤的需求加大,那些已經差不多分割了京城煤餅市場的商行們也出現了供應缺口。
於是這個產業開始向更外圍蔓延,出現了一些以此為業的人家。他們大多就像佃戶一樣,從那些商行里學了手藝,購了煤和器具,再於家裡自行挖土混制。所成煤餅,有些自可於當地售賣出去,多餘的也能再運到京郊煤餅行里,由他們收了再販運到京城。
盧象升隱隱有些奇怪:「他們竟捨得傳授這門手藝和秘方?何不多雇一些人。」
在他看來,似乎沒有必要這樣做。多雇一些人,即便不在乎周邊更小的銷路,也大可再賣給一些人,讓他們往外販賣就是。
「……這裡面的道理,小老兒也不知道。」那人謹慎地說道,「只不過萬不允以此充好,煤和那鐵模都要從東家那裡租買……」
盧象升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其實老人家就像是僱工了,還不用給工錢。」
「東家仁善,這畢竟是一門吃飯手藝。」
「老人家說的也是。」盧象升笑了笑,「像這一趟,老人家所運煤餅應該值不少銀錢啊。就你們一家三口押運,這冰天雪地里,不怕劫道?」
「老爺說笑了,這天子腳下,又有治安院和京都管著,哪有多少劫匪?再說了,截什麼不好,截這些又重又不太值錢還顯眼的煤餅?」說這話的卻是替盧象升趕車的老漢。
「話雖如此,這碗飯還是並不易吃啊。古有賣炭翁,今有沽煤戶,都是心憂價賤願天寒啊。」盧象升感嘆了一句,「你們東家那裡,可有那蜂窩煤爐賣?」
「有的,有的。」
「那我們就一路過去。等會,我先買你五十餅煤,再到你東家那裡買個爐子。」
他的家僕早就下了車在旁隨行,聞言問道:「少爺,咱們住在會館,買這些做什麼?」
「莫要多問。」盧象升並不多解釋。
那運煤的一家自然千恩萬謝,畢竟盧象升向他們零買,給的價格總比東家收的價格要高一些。
盧象升畢竟有一個做過知縣的祖父,他父親也有生員身份,家境自不是他們可比。
一路先到了專門從事這一行的煤行,那裡果然熱鬧。
工坊並不小,既有很大一個場子用來制煤餅、晾曬乾,也有貨倉,還有專門箍制煤爐的廠棚。
「……竟是力氣活。」
盧象升這下子看到了熱火朝天的生產場面,這大冬天裡,竟有人只穿了短褂。而和煤的和煤,另有那些壯漢手裡拿著個鐵製的器具重重地插入和好的煤泥里,再提起到一旁小心地一推,一個蜂窩煤就成型放在地上等著曬晾乾。
他這麼年輕的一個舉人專門跑來這裡,坐鎮這邊的掌柜也不敢怠慢,親自陪著。
「公子屈尊來此,不只是為買一個煤爐吧?」那掌柜小心詢問著。
「是小可唐突了,只是聽聞這蜂窩煤製法乃陛下所授,於是見獵心喜,前來一觀。」
「原來如此,看來公子是要考那格物自然科?此法確是聖天子所授,鄙行大匠還是專從御用監聘的一位賜還大璫。公子若有什麼想知道的,我請范公公為公子講解一二?他老人家深知其中之妙。」
「哦?掌柜的如此盛情,小可真不知該如何回報了。」
「公子哪裡話,既有此緣分,自當成人之美。何況此法本是聖天子所授,當初朝報上還專門刊載了,鄙行也沒有藏私的道理。所賴以立足者,無非物美價廉、童叟無欺八字而已。」
盧象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掌柜的談吐不凡,想必昔年並非泛泛之輩,小可失禮了。」
那掌柜的苦笑一下:「昔年無非縣衙一刀筆而已,公子謬讚了。公子這邊請。」
盧象升若有所思,看來是前些年地方改制之中「蒙難」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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