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民生 國計(2/2)
盧象升若有所思,看來是前些年地方改制之中「蒙難」的一批人。
這些老吏久在官場,談吐見識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現在他也明白了,這些煤餅商行之所以願意公開技藝,一是因為這本就是皇帝所創製的法子,早就公開過了;二是因為通過這種方式,實質上仍是僱工,反而降低了平日裡的周轉支出,還能擴大自己的煤炭使用規模,從運煤到京城的煤商那裡獲得更穩定的供應,保證自己在京城擁有的銷售份額。
當然,能分割京城的蜂窩煤市場,他們背後必定有真正的東主。
但就算東主實力強大,具體能賣多少、賺多少,還是得靠他們的管理和品質來爭取。所以,這個掌柜的人選非常重要。
到了箍制蜂窩煤的廠棚里,此處也是叮叮咣咣的極為熱鬧。
掌柜所說的范姓大璫,其實不過是御用監里的一個尋常老太監,當不起「大璫」這個稱號。
但御用監漸漸不同,其中一些具體管事的太監確實積累了一定的生產管理經驗。最重要的是,確實有不少物事是最開始從御用監出現的,許多一線工匠和太監反而積累了相當豐富的技術本領。
現在隨著內臣里也漸漸建立起賜還式的退休制度,這些太監在其他處還不敢說,但在京城附近則成為了不少工廠商行爭相搶奪的香餑餑。
這位范姓太監年紀快六十了,眼下在這裡被當做師傅供著。
盧象升誠心請教,他倒是不拿架子。言語間提到皇帝,他下意識的露出尊敬神色,細細講述了一番這蜂窩煤爐之妙。
「要訣便在那蜂窩煤上的眼孔里。」他說道,「昔年老朽只聽博研院的供奉們說,燒柴也好,燒煤也好,實則是要通風。這位公子請看,這煤爐底下有個小蓋子,上面也要鑿出幾個孔洞來,就是為了通風大小。這上面也有鍋枕爐枕,也是為了通風透氣……」
他講述了一番就感慨地追憶:「老朽還記得,掌印褚公公昔日拿來圖紙範式,還說了那是御筆親繪。陛下學究天人,方方面面都想好了,連火鉗要一併用上都說了。」
火鉗當然不是什麼新玩意,這裡面無非說的是皇帝考慮到許多人家就有火鉗,所以特地吩咐了煤餅當中開孔大小要比民間通用的火鉗略粗,以便夾換。
至於蜂窩煤爐,裡面要耐火耐燒倒在其次,但不同樣式的蜂窩煤大小要一致,需更大火力的無非一排放二餅、三餅、五餅罷了。於外,則可自行以鐵皮箍緊,依據需要看是否加個灶面當桌子甚至烘曬衣裳什麼的。
總之就是設想到了諸多實用場景,又要求了蜂窩煤和煤爐核心的生產標準。
其後自然就是開放了這個法子,無非皇宮所需煤爐和煤餅由御用監御製,或者擇優採買。
盧象升一路大開眼界,拜別之前確實只依言買了一個蜂窩煤爐,又從那一戶人家買了五十個蜂窩煤。
這家煤行見他對那煤爐履行承諾,倒也沒有現場「劫」了這筆小生意。
反而聽了盧象升一句「此物甚妙,江南亦大有所需。掌柜的若有心,將來自可前去再商談合作,小可自當舉薦二三良家與貴行合辦。」
他如此禮遇盧象升,一是因為他如此年輕的舉子難得一見,二來自然因為他出身江南。
目前的蜂窩煤生意基本都在北方,但江南的冬天並不是不冷,這種皇帝都在用的物事當然也大有市場。
於是他誠心道謝之後,又見這年輕舉子把那蜂窩煤爐遞給那駕車老漢。
「傷了你這騾馬一條腿,本就心有愧疚。你只怕要先在這邊耽擱一兩日,找騾馬行另換一匹,這才能及時回家過年。這個爐子和這些煤餅我也用不上,你就一併拉回去吧。」
那掌柜的自然也瞧見了他提著那個蜂窩煤爐舉重若輕。盧象升待人親和,毫無少年得志的讀書人倨傲,這讓掌柜的再次默默記住了他剛才自報的名諱和籍貫。
常州宜興茗嶺盧氏,回去之後要向東主好好說一說。
此人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雖然不知道盧象升已經與當朝樞密使有過一面之緣,更是早早就簡在帝心,但多年老吏生涯還是讓他具有非同常人的眼光和閱歷。
盧象升和家僕再不要他親自送去驛站,而是在付了車資之後就與他們道別後提了行李自己步行前去。
良鄉已非昔日良鄉,良鄉驛本就繁華,如今由於京城於嘉隆年間擴建後人口越來越多而更加熱鬧。近年來鼓勵工商,良鄉這裡同樣發展出不少仰賴京城所需牟利的工坊、商行。而這些工坊、商行,自然會靠近良鄉驛這個交通樞紐,這裡早已是一個繁榮的小鎮。
盧象升並不需要走多遠,良鄉驛站也並非專指樞密院如今管著的官驛了。車馬行、旅舍、飯館、茶肆、商鋪,如今在大明許多要驛都已經成規模。
有錢就行。
盧象升也並沒有去官驛,如今到了年底,進京辦事的地方官員只怕不少。官驛還承擔著官府公務差遣的接待任務,閒時雖也對外經營,但只要不是非用不可或者另有目的,普通人也並不用官驛。
它們的價格略高。
到了今夜投宿的旅客,盧象升恰好見到良鄉縣執政府稅政署的首官帶著吏員衙差到這邊張貼公文、挨家提醒今年帳目的報帳時限和完稅時限。
他忽然想到,煤行那樣做似乎還另有一重原因,想必是對如今工商登記報帳和工商稅徵收有利吧?
只是其中手法,他一時還並不通曉。
總之,今日見聞又頗為不同。
他早早地就歇下了。明天,就該進京城了。年前,有數位同鄉長輩、書院出身的長輩、祖父和父親的故交要拜訪一下。
另外,也不知已經抵京的舉子們有多少。
他更加期待起來,也想看看那位聖天子腳下、大明變化最大的京城是什麼樣的。
袁樞密的話迴響在他耳畔。
「建斗既有將相名臣之志,正該一路詳訪民生變遷、官差風氣。正如陛下聖訓:一切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典籍所載雖不可不學而思之,但那畢竟已經是舊事。」
他也對皇帝更加好奇、崇仰。
但如果想要面聖,往後能親自接觸天子,他還必須先在會試之中登科。
最好考中更高的位次。
現在,紫禁城裡正舉行著一年一度的大政會議。
開完這個會,中樞就放假了。
大政會議上令人震驚的焦點,自然是南洋及東洋戰略的先後展開。
計劃時間似乎略有提前。
「新政推行數年,成效如何始終要靠非常之時來檢驗!」朱常洛嚴肅地說著,「事關千秋大計,能不能舉國同心,才知新政有無陽奉陰違。朕放給中樞的大權,中樞放給地方的權,官府讓給鄉紳商民的利,要接受檢驗。大略若成,大明官民都有更大的利益空間,惠及子孫萬代!大略若成,也就再也不愁還有人抱著老觀念,只盯著眼門前的一畝三分地!」
他擲地有聲,一如這麼多年來他的一言九鼎。
時間上確實不容他繼續等了。
這個冬天,又冷得異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