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天道大考(1/2)
隨著中樞各衙的設置,今年北京內部最主要的事情其實只有兩件:人事安排,公務流程規範。
一切都為了後面提高效率。
北京之外,北面的事情主要是樞密院在領頭辦,南面的事情是官產院、理藩院及文教部等衙隨駕去辦。
葉向高本以為這一關不好過,不料皇帝聽完了各人匯報之後卻直接點了點頭。
「萬事開頭難。今年雖然也經了些坎坷,有些事不及預期,但總體還是好的,比過去強不少。」
葉向高心裡不免長舒一口氣。
朱常洛直接定了調,看著他們說道:「這一年,朕多半時間不在京城,就是盼卿等能大膽放手去做。大明不是天子獨治,也不該是天子獨治。這個綱領,朕再講明白。朝廷重臣,願謀國、善謀國者,但非君臣共論其罪不容恕,都能得以謀身。最緊要是安心,目光向前。腳踏實地,政務推進有序,明日總比今日好,這便是國之大幸。」
幾人不由得一同站起來,先後稱頌了幾句。
朱常洛只微微笑了笑:「朕是不是賢明聖君,卿等是不是賢臣棟樑,將來史書上、民間札記上,後人若詳加考據,無非還是從民生如何、國朝安定如何、四境之外邦交如何、文化百工昌盛如何來評判。現在先肯定卿等之辛勞、忠謹,吃個定心丸。接著再就事論事,先把缺憾都捋一捋,問題找清楚,這樣就方便明年加以改進。總結經驗教訓,年年都要做。」
於是還是進入找錯時間,但總算皇帝明確了態度:找錯是為改錯,找錯不是找茬。
這畢竟是皇帝正式下放不少權力、拜相後的第一年。君臣關係如何處,身居相位的這八位里除了田樂,其他人大抵心中都不算特別有底氣。
好在皇帝表現出了足夠的耐心。
皇帝認真地就事論事,對如今暴露出的問題一一梳理,與他們探討著其中的真實原因。這過程里,並不避諱人事方面的鬥爭,也不避諱財計分配方面的利益糾葛,更不避諱其中的一些裙帶關係。
感受著皇帝的這種態度,如今八相里相對最年邁的李廷機看著他,心裡忽然有所領悟。
年輕啊,所以足夠有耐心。
陛下像是對於自己能康健許久十分有信心,因此才不急於求成。
當然了,是整個朝廷中樞絕無僅有的巨大變革,也沒有辦法急於求成。
論如何,對天子來說這是極需要魄力的一件事,對如今在任的第一屆八相來說同樣是。
這樣的梳理,輕易就花去了一個時辰的功夫。
「備些餐食。」朱常洛吩咐了下去,「一會徑直送到諸相暖閣。卿等用完了膳,午間也歇一歇,午後再繼續。每年年末,朕和諸相先把該年得失、來年計劃都理一理。有了結果,再開個大政朝會,拾遺補缺。與朕這個會,是你們對朕負責,不負朕之重託;大政朝會,是你們對天下負責,不負臣民之望。」
於是他們一同默默往南。
紫禁城很大,奉天皇極殿也很大。
八相在此都有辦事暖閣,其中還設有直房,以供尋常時候稍歇及特殊時候奉旨入直宿歇所用。
說明白了,他們能在原本象徵皇權的奉天殿內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榻。
擱歷朝歷代,這都是不容臣子沾染的,象徵意義太濃。
現在他們回到了各自的暖閣里,一邊整理著上午的經過,一邊等著皇帝賜的餐食送來。
對方從哲、賀盛瑞之外的六人來說,這是皇帝啟程南巡之後與皇帝再次近距離討論政務的第一回。
田樂當然還好,但另外五人心裡的觸動都不小。
總覺得如今這位天子當真是氣吞萬古,遠離中樞之後這麼久,回到了京城裡竟然並不是對他們這一年的得失採取審視、考較、戒備的態度。
他似乎真不擔心皇權受到挑戰,甚至有點不那麼在乎皇權的意味。
像是比許多忠直之臣更盼著真正的眾正盈朝。
今上氣吞萬古,襟懷廣闊,這當然沒問題。將來了,太子登基之後,再二三朝之後呢?
哪一朝天子其實都不希望真正有眾正盈朝,總要把聖眷投向一部分佞臣、幸臣、近臣。制衡之道,帝王心術罷了。
如今朝堂之上,諸衙分置,自然也有互相制衡、監督,軍權更牢牢握在其餘諸衙不允置喙的樞密院之中。
但樞密院也是文臣為首啊。
直到此刻,他們才切身體會到,這八相之設、中樞改制,實在不只是為了新政順利。
天子所著眼的,只怕是真正改變秦漢以來君臣治理天下的權力格局,或者說為人臣者的思想根基。
不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是要把自己……當做半個天子?
這實在過於大逆不道,葉向高不敢深想。
他總覺得眼前模模糊糊,也不知道這種結構將來會走向何方。
但這種感覺讓他激動,讓他確實想做些什麼。
不是要謀逆,而是皇帝既然如此寬容,是不是真能大刀闊斧做下去,留下千秋美名?
張居正如今雖然已經由天子正名了,但他當年的遭遇也是事實。陛下說都能得以謀身,就一定能謀得功成身退?
大家都知道午後該商議來年計劃了,來年就該推動地方改制了,會去觸碰勢力根深蒂固的江南和不知多少地方大族。
過去的地方官衙設置和權力安排固然已經搞得大明財計艱難,張居正也只能為大明再吊一口氣。但兩百多年來,地方大族一代又一代人投入經營地方勢力和關係,如何能輕易地被洗牌?
既得利益者,都抗拒這種格局改變,因為過去的太多投入可能就此打水漂。
所以上午可以不找茬,但午後的來年計劃,則會給予期盼。
期盼,便是壓力。
一可而再,再可再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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