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群星閃耀(2/2)
大明八相已經有了新的潛規則,做過三都首臣的,只要屆時不是老邁,則當有一相之位等著。
趙世卿卻知道自己等不到了,畢竟他已經虛歲七十六。
但地方官里,唯有三都首臣是從一品,其實也算是半步相臣了。
如今他倒是像在養孩子,養南都這個孩子。
他面前,還有確實像孩子一般的年輕後進。
儘管這孩子已經虛歲二十八了。
「長庚啊,你這兩年在南都,辦學之辛勞,老夫都看在眼裡。不過,這南都大學校,急也急不來。陛下欽點你到南都來做這南都大學學正,就是知道你年輕。」
「……下官慚愧。雖有博研院諸多供奉屢屢去信相邀,文教部和兩廣福建也一直在幫下官,只是畢竟遠在南都,西洋則更是萬里之遙……」
說話的人是宋應星。泰昌十三年,他中了進士,正式進入了朱常洛的視野。
沒什麼好說的,一個十分艱巨的任務交給了他:到新設的南都籌建南都大學校。
對於他來說是歷練,對於朱常洛來說,想要在將來的南都也設立一個科研中心——南都在未來肯定是工商業更為發達的,也有更靠近歐洲的地利。雖說大明如今的學科體系以及長期科研投入已經更為體統並且持續,但碰撞交流仍然是有助於科研進步的。
如今南都大學校號稱大學校,其實反倒是一個蒙學、技校與科研院所相結合的怪胎。沒別的原因,廣東福建都有自己的教育體系和部屬大學校,何必非得跑到南都?
所以南都大學校一方面承擔著南都官學的重任,另一方面要培養外交、商貿會計、外語等方面的專業人才,最後才是在伽利略等西洋供奉的邀請下到東方訪問或者定居研究的歐洲學者。
萬事開頭難,宋應星有時候也很迷茫。
皇帝單獨召見他時眼神明明頗為熱烈,卻為什麼要讓他在這裡虛度時光呢?
「長庚這不是看得十分清楚嗎?」趙世卿安慰著他,「既然急不來,那麼先靠著地利,把陛下交辦的南洋大書院一事辦好也是功德無量。若這南洋大書院薈聚天下典籍,還愁學問大家不來?」
宋應星點了點頭:「學生受教,是學生浮躁了。」
「所以啊,今年南都沒出一個舉子也不必著急,修建學舍和實驗樓、大書院的經費,既然是早就定下的,都府自然不會缺,你更不必擔憂、慚愧。」趙世卿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老夫是老了,徐都令還年輕。他從文教部轉任南都都令,豈會不領會陛下聖慮長遠?你徑直去執政院便是。」
總督只是掌方向的,確保其他官員所做之事不偏離朝廷要求。
宋應星專門來拜會,是出於他對南都大學校、南都大書院花錢如流水卻收效甚微的擔心。
但整個南都哪裡不是花錢如流水?
朝廷畢竟是在南洋邊陲新拓一都,修路架橋起屋築城,哪一樣不花大錢?
但徐光啟這個泰昌元年進士卻已經距離相位只一步之遙的人來了南都,就意味著陛下和朝廷肯在南都花錢。
當然了,花出去的錢,總有要見效的那天。
宋應星這個才出仕不滿三年的新官只能忐忑地前往執政院。對徐都令,他是佩服的,不論是學問還是才幹。
只不過徐都令公務繁忙,能抽出來關照南都大學校的時間不多。
宋應星做了兩年多的官,現在倒越來越迷糊朝廷在南都大學校上如此花錢的意義何在。
到了執政院,等候了許久才得到徐光啟的會面時間。
一看到他,徐光啟就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又急又沒底,先別急。南都明年的經費預算已經呈送去京城了,年底大政會議自然會批覆。當初我也做過百家苑學正,你慢慢來。很快,不會要很久了,南都大學校跟太學廣東分院不一樣!」
「……都台,能有多不一樣?」宋應星有些鬱悶,「南都如今比鄉下也好不了太多,洋人和南洋藩邦的蠻夷又多,士子們都寧願在廣州進學。」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南都大學校專攻自然格物!」徐光啟笑了起來,「眼下還差不多,那是因為一樣東西還沒研製完成。等那樣東西創製好了,那才是新天地。」
「……什麼東西有如此神效?」
「試問將來若要造辦鐵船,無風自動,這些學問哪裡能去學?」徐光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按朝廷定下的辦學章程去做!如今也是沒辦法,西洋那邊自從葡萄牙與大明開始交戰後,就認為這邊戰亂頻頻,不敢過來。這樣的日子也不會太久了,我親自給伽利略他們的一些弟子和朋友去信過,他們其實對大明諸多西洋供奉的待遇艷羨不已。」
「……」
「我確實忙。這樣吧,若是覺得愧對陛下信重,你就先自己做出點成績。不管是自然格物學問上,還是翻譯編撰典籍上,把底子打好。哎,我現在倒沒有當初在百家苑快活……」
於是宋應星果然得到了像趙世卿所說的「成果」,但又心裡空落落的。
在這南海之濱,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那麼陛下在當年那一科進士里只單獨召見了他又是所為何來?
此時此刻,北京城裡的朱常洛又看著一道奏本,表情古怪地嘀咕道:「盧象升……」
「陛下,怎麼了?」王微聽到皇帝忽然開口,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劉若愚不在的這段時間,她倒是有點像是御用太監了,皇帝每每會讓她去傳命。
朱常洛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誰能想到袁可立忽然和盧象升認識了呢?在河南……
但能讓袁可立在奏本里忽然提了一句,可見兩人相見時,袁可立確實認為這小子是一個適合將來進入樞密院的文臣。
這倒是讓朱常洛有些好奇起來,才十幾歲的年輕人,這些年也沒得到特別關照,他積累了什麼樣的學識眼界?
朱常洛笑著把奏本放了下來,心情輕鬆。
就像田樂和沈有容這樣他以前印象不深卻又確實有著非凡才幹的人一樣,本就能在青史留名的傢伙,哪一個簡單?
大明人才濟濟,無非需要一個更公平和更開放的舞台罷了。
殿外大雪紛飛,盧象升剛到真定府,他正在井陘看人燒石灰、燒水泥。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盧象升感慨了一句,「忠肅公十二歲成此詩,我輩遠遠不及啊。」
「……大少爺,忠肅公是誰?」
「……你懶得多學,反倒愛吹噓。」盧象升看著遠處的水泥路,眼裡露出期待的眼神,「走吧,看看京城又是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