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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人定勝天,何況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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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知,皇帝不以夫子為聖,只以其為先賢,為「至仁先師」。

此刻卻又問他們,夫子何以成聖。

那麼說的就不是眼下,是過去這千餘年。

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夫子真正第一次成聖卻是李世民的手筆。

在此前,他的「尊號」原本只是尼父,而後第一次是被王莽加尊為「褒成宣尼公」。此後,又是一路降,「褒尊侯」、「文宣尼父」、「先師尼父」……

李世民讓他做了十年的「先聖」,後來又把他「貶」為「宣父」;他兒子李治則僅追封為「太師」,他兒媳婦登基後倒因為國號為周所以抬了抬夫子,追封為「隆道公」。

李隆基第一次封他為「文宣王」,到了宋真宗時,先是「玄聖文宣王」,又是「至聖文宣王」,到元成宗時又加為「大成至聖文宣王」。

嘉靖時雖然又給他降為「至聖先師」了,但「至聖」二字至少沒有除去。

所以夫子成聖,嚴格來說是從唐到如今。

其中固然有皇權需要的政治因素,卻又基本與科舉漸興重迭,與以文制武的大方略相重迭,還與氣學、理學、心學等補丁的出現過程相重迭。

眾人隱隱把握到皇帝這個問題的真實用意:尊夫子為聖到底有什麼妙用,讓權力結構總體趨於穩定?

格物致知要求透過現象看本質,朱國祚先試探著開口:「夫子為聖,君臣自不可背道而馳。儒生知書達禮,忠義仁孝上總要更惜名一些。」

朱常洛不置可否,只看向其他人。

大家自然一一發表看法,意思大差不差。

知道皇帝不是一個諱談私利之人,眼下談論的又是在更長的時間裡怎麼制約軍隊,皇帝又剛剛說了關鍵反倒在民政,在民心。

其實都不算啥,當然明白尊夫子為聖對天下讀書人的理想抱負引導和道德約束作用。

千百年來,也確實湧現出了不少心懷理想抱負的明君、賢臣。

而歷朝天子同樣可看做出儒門出身。面對十分敏感的暴力軍隊,皇帝在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與文臣天然一條戰線,以文制武實在是不移之國策。

現在大明面對的新情況是疆域可能迅速膨脹很大。那些更遙遠的虛疆,如果沒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則很容易遭受反噬。

朱常洛等他們都說完了,這才開口道:「卿等說得都不錯。尊夫子為聖,孩童啟蒙便受教誨明是非,科舉不輟也有了學以致用之途。朝堂權爭,總體上也是斗而不破。但若只著眼於此,就失了根本。」

眾人看著他,倒想聽聽他有什麼高論。

朱常洛只道:「夫子之禮,便是在當時人力之下,盼天下有秩序。各司其職,各安其分。敬鬼神而遠之,仁者要愛人,其最大意義便是知人之所需,明人之所能。歸根結底,禮制穩固便百業生產有序,百業繁榮則可供養禮制、天下大同。禮不是虛禮,是怎麼促產出、保安定、滿足天下所需的實禮。」

頓了頓之後,他意味深長地對眾人說道:「千百年來,怕就怕空談仁義道德之輩多了,忘了這一節。譬如鄙薄諸業,鄙薄雜學,於促產出有益否?」

熊廷弼若有所思:「陛下重自然格物,百工技藝,便是著眼於此?」

「不錯。」朱常洛點了點頭,「朕尊敬夫子,卻不以其為至聖,正因如此。夫子是古先賢,那時不義之戰頗多,天下最主要產出便是農桑。夫子盼天下安定,正因吃飽穿暖、無有人禍而致流亡便是人之所需。可一代又一代,天災人禍總免不了。患寡之外,更患不均。最終,無非仍是一個利字。利從哪裡來,怎麼分配利,怎麼能既不患於寡更能保證極度不均,這些便不是禮制和道德能解決的了。」

有些觀點,朱常洛在格物致知論里已經闡述過。

現在,他們大多已經回過味來。

朱常洛就是要他們首先打心底里接受一點:所謂朝廷,所謂典制,都不是空中樓閣。沒有底下的經濟根基,坍塌是遲早的事。這種認識,並不是講仁義、講禮制就能代替的。

那需要「儒門」真正讓出一定利益、付諸行動。

「取其精義,去其糟粕,明其宗旨。」朱常洛總結道,「國策國計,該是君臣一同秉持大政,諸家諸業參議。朕不怕什麼結黨,要結該是君臣一體俱為同黨!其宗旨該是為天下萬民福祉,致大同,為事生產者之根本利益而謀國;其精義是精研學問推陳出新,應生產所需而為,增廣新利益而非爭執舊利益;其要害是保底限公平而倡導公義,循宗旨律己,依律法而治!」

皇極殿內只有他的聲音:「循此宗旨,更要立國之憲條,君臣同守!將卒忠於此,便是忠於國,忠於天子。賢臣良將非因儒身而明是非倫理,而因奉此宗旨、明此精義、知此要害入廟堂,克己守法。如此,則朝廷官府秉權不致有惡政、生民不患寡亦少患不均。大明既然民心穩固,德化四方,便能始終更加強大。狼子野心之輩,自會權衡利弊、三思而後行。」

葉向高呆呆地看著他:「國之憲條?」

臣守什麼,這倒不新鮮。

但皇帝理論上都是隨心所欲的,君……要守什麼憲條?

「不錯!」朱常洛很肯定地說道,「朕百年後,天子亦要遵守這國憲。朱家若失德,忘了立國為了什麼,將來應該怎麼辦,後人自會明白可以怎麼做。但不論怎麼做,黨旨不容更易,天下再不容只是哪一家乾綱獨斷。軍隊,本來就是天子賢明、天家未失德才忠君,何必諱言?但從此後,武將勇卒也要遵奉憲條律例,軍隊必須是忠於國,忠於為民之朝廷這個集體!」

眾人心中湧起滔天巨浪。

皇帝拜相放權,他們以為這就是極限了。

而萬萬沒想到,皇帝現在甚至暗示著將來皇帝可以不掌權的意思,至少也是皇帝和諸相一同分掌大權。什麼後人智慧……說白了既然不容哪一家乾綱獨斷,那就是某個集體說了算嘛。這集體大小有討論餘地,但既然皇帝都說了天子也要遵守國憲,那麼不就是抬高臣子地位?

這時,朱常洛又意味深長地對他們說道:「這些考慮,朕也已經對太子說過。」

「……陛下千古明君,襟懷之坦蕩,臣等欽佩之至……」

葉向高帶頭拜贊,朱常洛卻又說道:「若能走到那一步,則今後不必三跪九叩。君臣既然都是一心為民,那就不必太強調尊卑。」

眾人一時無措,不知該說什麼好。

而朱常洛又說:「若立了國憲,朕與卿等可謂同道,志向相同,只是略有上下之別,而無太多尊卑之位,那麼官紳與百姓呢?」

他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朱常洛提醒他們:「不患寡而患不均。凡事盡力看到本質,若官紳將來大多有同道之志,他們又該怎樣從本質上讓百姓深信朝廷施行仁善之政、民心穩固呢?」

熊廷弼反應最快,開口道:「……優免?」

葉向高等人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著皇帝。

朱常洛一臉笑:「不錯。朕盼天下官紳與朕志向相同,所謀者公義,為的是天下大同。優免則例,是實打實的私利。如今官員眾多,俸祿、公務開支都提高了,若官紳仍享優免,卻又說是與朕同心為民,豈非自相矛盾,為天下人所笑?能舍了這利,才顯公心。這一條,便是國憲取信於天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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