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人定勝天,何況天子?(2/2)
朱常洛一臉笑:「不錯。朕盼天下官紳與朕志向相同,所謀者公義,為的是天下大同。優免則例,是實打實的私利。如今官員眾多,俸祿、公務開支都提高了,若官紳仍享優免,卻又說是與朕同心為民,豈非自相矛盾,為天下人所笑?能舍了這利,才顯公心。這一條,便是國憲取信於天下的開始。」
眾人覺得皇帝的地圖太長了。
誰能想到落腳處忽然到了這裡?
官紳優免,本來就是皇權為了拉攏讀書人所以才設立的。
沒了這些特權,有多少人願意跟著皇帝干?
但現在問題又來了:皇帝這是要從「國憲」的高度真正放棄屬於天子的許多特權,以後有可能諸相也算半個天子。
這種誘惑,夠不夠人放棄這一項特權,前赴後繼地往廟堂奔走?
見他們神情複雜,朱常洛收了笑容肅然道:「這是言私慾所談的實際。然朕既享大位之尊榮,卿等既居廟堂之顯貴,豈能像凡夫俗子一般?於公於私,優免則例只會助長不均,只會加速田土兼併,這都是王國頑疾。朕願遵守國憲,不是以此交易,而是大道該如此!一國興衰,實不能繫於獨夫一身。卿等治學求道大半生,難道也只是為了私利,不願真能走上致天下大同之大道?」
道德理想要講,廣而告之。
憲條紀律要講,載於明文。
舍私利而謀公義要做,這是門檻。
再之後就是長期堅持的建設了。
現在,朱常洛只把這個議題推了出來。
他們願不願做、能不能做到,則取決於到底有哪一些賢臣成為這第一批先驅。
這算得上改朝換代了。
信息量太大,皇帝都這麼說了,至少面前這七相當然要表明自己沒有忘記先賢教誨、沒有忘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志。
可他們知道,如果真要做到那一步,那就需要從此以身作則了。
要不然憑什麼推動下面人認可?
從取士、用人、考功,公務上要絕對秉公,讓人明白朝廷取向,公義上無從指摘;從子弟、宗族、親友,私德上萬不能有什麼污點,不然你憑什麼要求別人?
更得帶頭做表率,放棄那優免則例帶來的好處。
「朕知道這事牽一髮動全身,不過具體法子好說。」朱常洛看著他們,「自今日起,卿等就要留心了。朝野間有哪些賢臣賢紳,以我大明之大、文教之昌盛,同懷此志者絕對不少。朕和你們可以一道先把籌備之事辦起來,到了時機成熟,那就正式創辦此事。而後朝廷取士用人,自然是心懷公義之人優先拔擢。規矩立起來了,往後就是水到渠成。」
皇帝已經把思路都說清楚了,眾人自然說不上話來。
這只能說明皇帝確實是一直在認真思考決定辦這件事。
從他們的角度,能夠捨棄皇權至高無上的一些特權,這實在有點反人性。
皇帝都能這麼做了,他們有什麼道理不做?那不顯得自己道德卑劣?
大明已經開始醞釀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光是朝廷典制。
蒸汽機、錢法、文教,累積的量變已經不少。
外滇、南洋、東洋,大明的兵鋒也在推進。
皇極殿內的這一場君臣之會後,朱常洛忽然有所感慨,跑到了奉先殿去。
裡面,大明列祖列宗的畫像和神主都在。
朱元璋等人的畫像上,神情不悲不喜,只有威嚴。
他最熟悉的當然是朱翊鈞。
於是對這個爹說道:「不這麼做,仍然談不上再續國祚。有所得必有所失,多為後世子孫留一些可能吧。朱家血脈,至少會到更多地方開枝散葉,你們都不要怪。」
想起後世段子一般的陰間聊天群,他也不知道這些列祖列宗此時是不是在罵罵咧咧。
朱常洛確實相當於在葬送江山社稷、改朝換代。
重新開國不外如是。
不過蒸汽機代表的新生產力已經開始登上歷史舞台,上層建築無可避免將走出一條新路。
他這種改良式的改革當然不徹底,但他覺得也不必讓後世非得經歷那地獄難度,破而後立。
這片土地從不會缺大能。
他只能做好他眼界內的事。當下這個時間點,他的眼界就是技術不要落後,文化影響可以再深入一些,籬笆可以扎得更遠一點,將來有用的戰略資源、戰略位置拿到手上。
至於這個怪模怪樣的「同黨」,成色如何他也不強求。
將來的人,知道曾有過這樣一種嘗試就夠了。
離開了奉先殿,邁步前往後宮的朱常洛心志堅定。
如今在這個層面上與他同行者雖少,但他相信,這條路上的人總會越來越多。
這片土地沒有信奉著某個不容置疑的神、讓其定奪罪否,而是深信人定勝天,那是有原因的。
天都能勝,天子又算什麼?
他先把這個趨勢和路徑指出來,安排好一個體面的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