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技術的力量(2/2)
「直衝衝過來,當我們怕撞?」這毛將軍獰聲道,「通海艦在前,艦艏鎮洋炮準備裝彈!傳令下去,各艦都先用鏈彈,照著他們的帆打!」
距離在接近,這毛將軍更加興奮起來。
相比於陸上拼殺,海戰另有它的刺激之處。風向、距離、策略……更像下棋,更像需要充分運用謀略、抓住接近的剎那時機傷敵。
別看他有高聳的面骨和黝黑的臉色,露出顯白的銀牙來尤其森然,但他喜歡下棋,還通文。
這毛將軍正是在赫圖阿拉一戰之中就於袁可立麾下立了功勞的毛文龍,而現在他居然跑到南洋艦隊來了,便是因為此後剿滅女真殘敵、入朝的陸上活計,都是劉綎和那鎮遠侯的。
而他有些耐不住寂寞,當時北洋艦隊又需要一些登陸作戰的助力,以在海上進一步鼎定朝鮮局勢。
因此他跟袁可立求情,到了北洋艦隊裡。
後來他就越發清楚:後面功勞多多的,反而在海軍里。
恰好,毛文龍本身就有學問。他肯學,沈有容當然樂得教他、提攜他。
此刻他終於要獨自鎮守一方了。
相向而行,兩支艦隊很快就將接近。
毛文龍的心情反而沒有那麼激動了:「咱沒有九雷銃,既然他們只想跑,必定只是慌亂放炮擾我們而已。論航速,他們比不過。傳我將令,鎮洋級艦艏炮轟完一輪,即刻折嚮往西,看他們跑不跑得了!並排後,半數鏈彈,半數雷火彈,先打帆!」
只有鎮洋級才有足夠的空間在艦艏麒麟像下還裝有一門鎮洋炮。
側舷炮擊之外,鎮洋級多一種進攻角度。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航向沒變,相隔只有不到兩里時,大明炮兵根據累積了多年的射表和炮擊經驗已經算好、調整了角度。
當然無法保證必中,畢竟船隻在行進,在海浪上顛簸。
但是還沒有進入側面艦炮的射擊角度,對面兩艘最大的戰艦艦艏卻冒出了一陣硝煙,而後葡萄牙戰艦上的人才聽到前方傳來的兩聲悶響。
聲音傳過來了,他們估計著炮彈得多久到。
但不管如何,也必須立刻做必要的戰術機動。
然而,很快他們就聽到了呼嘯聲。東方的炮彈,射擊出來之後的速度似乎比他們的快了一些!
這呼嘯聲來自兩個在空中旋轉的鐵球。
「是鏈彈!」
葡萄牙這艘卡拉克戰艦的指揮官頓時緊張地抬頭,視線里剛好看見一枚鏈彈擦著主帆的邊緣飛了出去,而另一枚鏈彈立刻又到來。
海戰之中,鏈彈應用得很多。
他們沒有連續的好運氣,第二枚鏈彈雖然沒有命中主帆,但打在了後帆的半邊上。
衝擊力之下,頓時有幾面小帆被攪破。好在每一面帆都是由很多面小帆組成的,目前受到的影響不大。
但如果他們的炮擊都能這麼准……
正在驚魂未定之際,只見那兩艘大明的主力艦一左一右離開了艦隊,開始機動轉彎。
幾乎就在他們的側舷面對到葡萄牙艦隊的瞬間,兩團硝煙陡然冒起。
葡萄牙船隊上的士兵和水手們下意識地彎了彎腰。
隨後,是密集的轟隆聲。
再之後,則是刺耳的密集呼嘯。
「全是鏈彈!舵手!舵手!」
雖然有些鏈彈在空中轉著轉著自己與另外一些鏈彈攪在了一起墜入海中,但只要它們旋轉了起來,撲了過來,就像一把把飛翔的鈍刀。
「啊!」
沉悶的一聲響起後,一個鏈彈擦著甲板上的船舷木沿砸到了甲板上。
隨後,兩個鐵球之間的鏈條恰好撞到了一個水手的脖子上。巨大的撕扯力量把他的頭顱殘忍地扯了下來飛落在後方,無頭的身體上血液瘋狂噴涌。
「嘔!」有兩個人目睹這種慘狀,頓時忍不住趴在甲板上吐了出來。
越是沒有接戰之心,越被動。他們只有側舷的火炮能遠程炮擊,現在敵艦先是徑直衝了過來,既沒想到他們的艦艏能放下來一個炮口,又沒有應對好他們開始機動轉彎時捕捉到的側舷炮擊窗口。
這一輪炮擊之後,雖然命中率仍然不算高,對方數十門炮射出的炮彈只有不到十枚命中了,但這仍舊是極為驚人的準確率,尤其是現在相隔還有……這麼遠!
那邊的通海號上,毛文龍已經不需要通過望樓上的通報,隱約看到了一些戰果。
「好樣的!先算好再看那捶擺刻度發炮,果然有用!傳令各艦,依樣迴旋。他們離得更近了,別打得比我們差!」
海戰炮擊命中率極低。但大明戰艦之中有經驗的海戰炮手都知道,現在能看著炮艙之中懸著重重鐵球的垂擺刻度打得准,固然是能從中看到船隻左右傾斜角度儘量貼近射擊角度,真正起作用的卻是如今的炮彈式樣。
不是用火繩引燃了,每一枚炮彈的後面,都有個火雷汞底座,他們是用鬆開撞錘的方式瞬間擊發的。
要不然哪能等到炮中火藥爆開時,船隻左右傾斜的角度剛剛好?
炮架旁邊用來不斷調節炮管仰角的轉輪以及炮架底座上用來稍微調整炮口左右朝向的卡齒圓盤同樣重要。
每個炮班有兩人,一人裝填擊發、一人根據炮兵指揮的口令緊張地調整角度。
饒是如此,也只有這樣一點命中率。
但幾乎一邊倒的海上追逐炮戰就此開始了。借鑑了九雷銃的經驗,從後方裝填定裝炮彈的大明海軍鎮洋炮,對葡萄牙海軍已經形成技術代差。
射速、頻率、有效距離,都高於葡萄牙海軍艦炮。
命中率仍然不算高,但在鏈彈、專門炸開猛火油的雷火彈、儘量殺傷敵艦甲板水手的開花霰彈這種混合彈種的攻擊下,葡萄牙戰艦依舊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慢——最先能被殺傷到的,其實都是決定船隻航速的裝置和人員,帆和控制風帆的水手可沒法躲在船艙里。
他們是往西追逐互轟的,因此與從西而來的荷蘭艦隊漸漸接近。
數月後,荷蘭東印度公司麾下先遣艦隊金鹿號的船長在寫回荷蘭的信中這樣描述:
明人的戰船像抹了鯨油的利劍,葡人的克拉克艦聖羅勒號笨拙如懷孕的母牛。他們的旗艦能同時朝三個方向開火,那種開花的炮彈,就像撒旦的蘋果樹。聖羅勒號就像一個被不斷戲耍、剝掉衣衫、經受著血火炙烤的可憐少女,邁著越來越搖搖欲墜的步伐到了我們前面不遠處,最後絕望地沉入了海底,我似乎聽到了她慘厲的悲鳴。
原諒我立刻投降接受了大明艦隊的武裝押運。要知道,到達馬六甲港的時候,那裡還有一支更大規模的明人艦隊,而大明損失的三艘船,也是出於戰術目的封鎖馬六甲港而自燃自爆的。葡萄牙在馬六甲的艦隊,三艘克拉克戰艦,卡拉維爾戰艦和加萊戰艦共十一艘,沉沒三艘,幾乎無法再維修四艘,剩下的都和馬六甲城裡的一起投降了。
我親眼見到他們的統帥將軍和他的精銳士兵們使用一種一個呼吸就能射擊一次、可以這樣連續射擊九次的火槍,從幾乎兩倍於火繩槍的射程不斷點殺從城裡試圖反攻港口碼頭的葡萄牙守軍。他們就像可憐的羔羊,手裡的火槍只能發出無力的怒吼,在進入有效殺傷距離之前就和它的主人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原諒我現在懷著恐懼的心情懇請您向七省聯合議會建議:我們只能祈求他們的艦隊不要到達歐洲,面對東方,請派遣最高規格的使團,帶著財富和禮物過來和他們的外交機構商談建交和貿易條款吧。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戰略有必要調整為:給果阿的葡萄牙人最後一擊,占據與大明進行貿易的地利。
那裡可能就是靠近東方的最後一站了!
馬六甲城裡,陳阿財在碼頭邊祭拜痛哭。
潮水退向海峽時,漂浮的焦木間泛著油花。
四十年前他祖父被葡萄牙人燒死在馬六甲城,如今火油同樣燒死了不知多少葡萄牙水手和士兵。
焉知他們當中,沒有當初仇敵的後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