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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皇帝這一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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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領旨謝恩驚懼忐忑地離開范家之後,聽到兒子表示他應承了皇帝三百萬兩的藉資,吳時修仍舊雙眼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你怎麼敢誇口應承?」

「……但是常……陛下說得明白,後面還有大恩旨啊……」

吳養韜如今當然是極力說著,吳時修聽到什麼十萬兩一條船,特許拓海團練,將來什麼藩國封爵、大明新勛臣,他的兩眼更加發黑。

「糊塗!海商自有格局,我們這是橫插一腳!徽州,並不靠海啊!」

「父親!兒子只知道,陛下如果要用我們,您說的存亡之憂就沒有了啊!」

吳時修無言以對。

「金口玉言,陛下既然說是藉資和股本,那就是恩!朝廷本可直接尋釁奪了的,如今陛下竟專為我們瞞著官府親臨,這也是天大機緣啊,難道不好?咱們能從徽州遷到揚州,為何不能再遷去廣州!」

吳時修猛地一驚:「不對……瞞著官府,專為我們親臨……」

「……怎麼了?」

吳時修臉色煞白:「鹽政要改……我們這些商人算得什麼阻攔。鹽政衙門……地方官府……」

「父親,到底怎麼了?」

吳時修看著他,眼神驚恐不已:「還有管鹽引的南京戶部……要消災,哪裡只需要破財?」

吳養韜有點明白了,他渾身抖了抖:「父親是說……過去迎來送往……」

吳時修心裡空落落地看著不遠處的自家宅門,皇帝給的是其實一條絕路。

這條路要一次性準備很多銀子供皇帝來用,要把官場裡面許多官員的罪狀證據提供出去,要幫著皇帝把鹽政改到他們不能僅僅通過鹽賺得比以前多的狀態。

而許給他們的好處,一是讓他們將來再得不到官場的信任做些別的營生,一是特許他們出海去闖。

可大鹽商們,又有幾人懂得海貿,有足夠的水手?

這條絕路只能靠皇帝,靠皇帝特許他們擁有一些武力。

將來,不知會有多少文臣時不時提出他們大明海防造成的隱憂,不知會有多少過去的海商之家對他們擁有的特權忌恨。

吳時修忽然有些恍然,他看著兒子問:「你們一共……許了陛下多少銀子?」

「……加起來有一千八百萬兩了。」

「是了……是了……」吳時修喃喃自語,「我們哪裡拿得出來這麼多現銀。」

「……也不是一次就全借出去。」

「錯了!恰要一次全借出去!」吳時修咬著牙,「陛下這是要用我們把那些海商大族也拉進來。咱們有這皇權特許,他們有錢、有人、有船、有經驗!」

「父親是說……」

「陛下這一石……先回去!」

到了家門口,等在那裡的家僕說道:「二少爺,這是觀運樓開出來的帳單。加上那些從其他處被請來的姑娘們該支去的銀子,一共有六千三八九十二兩……」

「姑娘?」吳時修血又上涌,「還從其他處請了堂伎?你當著陛下的面,一頓飯就花了這麼多銀子?」

家僕已經呆了:什麼陛下?

「……父親請聽我說。雖然陛下當時並未表露身份,但范家少爺是說陛下吩咐一切如往日的。我以為,陛下特地如此,也是讓我們與陛下有份特別情誼……」

「混帳話!陛下是君,你是草民!」吳時修臉色煞白,「你們居然和陛下一同狎妓……」

「……沒到那一步。」

「你還想到哪一步?」吳時修氣不打一處來,「這下好了,你們平日裡怎麼花天酒地揮金如土的,陛下是瞧在眼裡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混帳兒子!」

「……那時候只是常爺嘛……」

「平日裡叫你多留心家業!你要是用心了,哪裡會不知道宗明號和昌明號尋常是誰管著?是張、王二位行首,哪有什么姓常的!」

吳時修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喝道:「回家!」

此刻,揚州知府果然已經趕到了范家。

這些時日一直外松內緊,城裡動靜不知多少人盯著。

若說一開始范行首從府丞手裡「借」了觀運樓一用還只是蹊蹺,那麼今日范家父子親迎了數人就已經很古怪了。只不過當時回報,范家父子只是迎了他們入城,隨後也只由范公子作陪,他們就沒想到這個方向去。

但等范公子宴請的客人們離開、遣人逼問那林掌柜之後,知道了其中一個還是宮裡當差的,揚州知府哪裡還不知道出大事了?

這個時間點,能有什麼公公敢去觀運樓,還大肆招了不少外面堂伎?

「你倒是謹慎的。朕本以為朕前腳進了觀運樓,你不久就會知道應該是朕來了。」

揚州知府跪在那忐忑不已:「臣不敢。陛下有旨,臣只是專心公務,揚州諸事如常。臣雖然留心著,卻也不敢肆意驚擾百姓盤問究竟。」

「不必大動干戈了,仍舊如常就好。你也不用怕,朕提前一天來,只是專為鹽政一事。你畢竟是泰昌元年進士,和徐光啟又交好,朕聽他說過你的清嚴。在揚州府這等繁華之地,聽說你仍是室無二姬,門無雜客?」

「子先謬讚,臣不敢當。臣時時以子先為表率,陛下委子先以文教部,臣之才幹遠不及子先,唯清嚴自守、勉力公務。」

揚州知府,是當年拉著徐光啟一同去孔廟的張以誠。十年過去了,徐光啟眼看已經要官居二品,他還只是個四品知府。

說實在的,他在這揚州其實頗為吃力。許多事情,府丞比他的能量大。

這回若不是府丞留心,按他的本意當然就是按部就班、等皇帝到了再說。

反正旨意是什麼他就怎麼做,自己在揚州私德無缺、公務雖不顯成績卻也沒什麼大毛病,張以誠並不擔心。

但府丞斬釘截鐵地說定是陛下已經到了揚州,他才慌忙過來。

現在聽皇帝語氣和煦,說只是專為鹽政,又提到了徐光啟,贊了一句他「室無二姬門無雜客」,這當然不算壞事。

「時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朕是專為鹽政先來的,並未微服私訪其餘事,讓他們安心,也讓他們知道明日正式來面聖該怎麼做。」

「臣明白了。那臣先告退,陛下安歇。」張以誠心裡又打起鼓,「行駕守衛……」

「明日御駕將至,在這揚州城內,莫非還有人趁夜打家劫舍?不必多慮,范行首自然早有準備。」

張以誠離開了,劉若愚才說道:「陛下,還是讓臣先去召靖國公入城護駕吧。」

「怕什麼?鹽這條線上,貪財的便惜命。」朱常洛鎮定自若,「朕給他們一天時間,就是留一線。真敢刺駕,那就是腦子壞了。走吧,也累了一天了。」

「臣已經吩咐了王姑娘服侍陛下盥洗就寢,范家使女,臣只讓她們做了些粗活。」

「……小姑娘一個,你琢磨什麼呢。」朱常洛搖了搖頭,「讓她先去歇著就是。你先認作義妹吧,既是與朕有了緣分,這揚州也容不下她了,回頭帶回宮裡先養著。」

「是。臣謝陛下恩典。」

「今天是難為你了。」朱常洛笑起來。

「陛下取笑臣。」

朱常洛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帶著太監鶯歌燕舞,當然是難為他。

不過劉若愚算是太監里頗有才華的,心情上也以陳矩為榜樣,將來是要重用的。

至於他這個妹妹嘛……等長大了再說。

這一天對於王微來說過於離奇,先是忽然就梳籠了,然後老爺又變成了陛下。

正式拜見過一次,皇帝仍舊很溫煦,然後讓她先認劉秉筆做義兄。

從陛下寢居里出來後,她看著劉若愚,忐忑地行禮喊了一聲:「大哥。」

劉若愚瞧著這妹妹,今天這才頭一回笑了起來:「陛下仁和,你無需擔憂了。消息傳出去總歸不好,明天我親自去把你的行李取來,知道的人不敢亂說。從今後,你就是清清白白的,將來好好服侍陛下。」

陛下不帶走她,劉若愚不安排好,王微自然會有另一個命運,恐怕大抵會是個悲劇。

誰敢去碰?

如今嘛,雖然有安排,但恐怕始終會有趣談傳開。

那又如何呢?數年之後若果真有一個宮女、司禮監大璫的義妹成為了宮中貴人,難道當真還有許多人嚼舌根?

王微如夢如幻。

許媽媽講過的許多姐妹好結局的故事裡,有這樣一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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