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皇帝這一石(1/2)
第394章 皇帝這一石……
小一輩酒意之中熱血上涌,想著的是搭上了天大的關係,保了闔族皇權特許——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對常爺的身份……那位劉公公的氣度做不得假,范家大公子也在這裡,難道只是哄他們好玩?
何況這邊事情說好,那常爺立時說道:去范家,見他們長輩。
「常爺先見你們,是因為陛下年輕,你們也年輕!」范永斗說著,「鹽政要大改,你們長輩或許沒這魄力!應承了常爺,將來就是你們當家了!」
「范兄說的極對!」吳養韜期待不已,若是常爺真的只認他,那麼將來吳家當然該是他話事。
想到這裡,這些公子哥跟在負著雙手往下走的常爺身後,心思越來越熱。
走到下面時,那位劉公公卻先站了起來,候在那裡。
「走吧。」
這時劉若愚微微彎了彎腰:「是。這王姑娘……」
「帶著。」
吳養韜等人愣了一下。劉公公的師兄若是如今掌司禮監的王公公,他在內臣之中也非同小可吧?按理說,他是代天子監督宗明號、昌明號,應該是常爺要哄好他才是。
然而常爺的態度表明,他才是說話算數的那個人。
一時之間,他們也只是愣了一下,並沒想到那種可能。
反倒是這更加證明了常爺絕非無的放矢,適才說到的大好事更真了,而且確實是常爺做主。
於是一眾人就這麼離開了觀運樓,只有吳養韜在後面,留了個家僕:「你看看要多少銀子。林掌柜,明天遣人去取便是。」
說罷便趕上前去。
一行人走在街上頗為引人注目。
此時入夜已久。若在往日裡,這個時候的揚州城必定仍舊十分熱鬧。但明天不是尋常日子,明天御駕就要抵達揚州。所以這個時候的揚州街面上,行人和街旁店鋪都比平日裡要冷清一些。
認得幾位大鹽商公子哥的人也不少,看著他們簇擁著一個人頓覺奇異。
王微仍是坐著轎,她心裡一直很奇怪。
從那揚風曉月軒下來之後,她就只是靜靜坐在劉公公身邊聽戲。
那些姐姐們一開始還想簇擁著劉公公獻獻殷勤,但隨後劉公公卻直接不容分說地發了話,讓她們先回去。該要多少銀錢的,都與那林掌柜說明便是。
於是到後來,竟只是她與那劉公公一同聽戲。劉公公正襟危坐,對她正眼也沒有瞧,反倒只是興致盎然地看觀運樓的戲班在戲台上表演。
王微就這麼什麼也不用做,像個貴客一樣坐在台下包場聽戲。
直至常老爺從上面先下來,說了一句「帶著」,劉公公倒是又讓林掌柜備了轎,請她先行上了轎。
現在,她只聽著劉公公一直在轎旁隨行的腳步聲,還有常爺向那些公子們詢問道旁街市及揚州故事的聲音。
「大少爺,您回啦?」
許久後,她聽到了聲音,隨後聽范公子說道:「把中門大開,劉公公,請隨小子來。你們抬穩些,當心腳下。」
於是轎子微微斜了斜,王微不禁緊張了些,抓緊了座沿。
前方傳來嘈雜聲音,聽得到好些人的腳步聲。
身後也頗為嘈雜,幾位公子紛紛喊了聲「父親」。
「先把門關好,你們都去門外守夜。」
「門外?老爺……」
「去!」
這個威嚴的聲音,應該是范公子的父親?
轎子仍舊一晃一晃,轎旁劉公公的腳步聲仍在,前頭這是范公子的聲音:「娘,這位是……」
這個時候,她才聽到後面范老爺的聲音:「臣范元柱恭迎陛下御駕親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微心裡猛地一震,只聽外面一陣寂靜,轎子都忽然大大晃了晃。
「抬穩了,接著走。」
劉公公出了聲之後,王微忍不住打開轎子側面的窗簾,探了頭往後看去。
近處自然是轎夫煞白的臉和顫抖的身子,但她看的是遠處。
只見常爺站在院中,身影還瞧得見,面容卻不分明了。
而那裡是紛紛跪下宛如伏在地上的人,之前在觀運樓里的幾位公子卻大多只是跌坐在地,不成體統。
老爺……是皇帝陛下?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轎子卻已將她抬入後院,前面是個婦人的聲音:「公公,後院已經都騰了出來,這邊請……」
旁邊,窗簾放下之前,她只看到范公子彎著腰深深低著頭,然後急急忙忙往前院趕。
是陛下……
那我……
是陛下!
吳養韜等人臉色煞白,酒意頓時悉數消散。
他之前是因為腿軟,直接一屁股跌坐了下來。
這時趕緊跪好了,渾身篩糠一般。
其他幾個公子哥同樣如此。
常爺是陛下,那常爺說的話……不就是聖諭?
金口玉言,這到底是大好事還是大悲劇?
想著下午時他們在陛下面前放浪形骸,嘴裡沒多少遮攔……
「都起來吧,堂內說話。」常爺的語氣仍舊如同之前一樣,只是此時他的從容已經讓人聽來只覺威嚴,「朕先到揚州,專為你們的事。適才一路從觀運樓過來,只怕再有一會,揚州知府就會趕來,時間不多。」
到了范家正堂里坐好,此刻六大徽州鹽商父子兩兩一組,再度跪在面前。
「范行首已經和你們說過了。范行首說的,便是朕的意思。」朱常洛開門見山,「大明諸鹽場,均由新設的大明鹽廠總號來管理生產,於各處設分廠。你們過去中介私鹽,往後就出資在各處分廠里占些小股,那也沒損你們多少利。另外,還允設兩個民鹽廠,官產院特簽牌照。除了要交承采銀,還不允私銷。」
「草民不敢,草民叩謝天恩……」聽著中介私鹽的話,皇帝親口這麼說,那本是大罪啊!
「食鹽轉運,概由大明鹽運總行統一收購、統一轉運至各處。府一級分行,可允三成股由鹽商出資。各縣州鹽鋪,都從鹽運總行購鹽販賣。食鹽行銷價格,接受官府指導。」
「草民遵旨。陛下恩恤草民等民商,草民等人惶恐感激……」
「鹽政如此一改,除了出資之家每年拿些分潤,要麼就是去合資辦那民鹽廠,要麼就是想法子做好坐店薄利多銷。」朱常洛看著他們,「你們以後不能靠占窩輕鬆掙銀子了,朕非苛待民商,也為你們找了出路。這齣路,落在你們後輩身上。」
吳養韜等人跪在自己老子後面,渾身都震了震。
他們當然不知道自家在這邊已經被朝廷砍了一大刀,以後做內商的銀子都不好賺了。
從此以後,沒有了鹽引,賣不了窩錢。若仍想吃鹽的利潤,反倒要先拿錢出來去那鹽廠和鹽運行入股。關鍵問題是,當家的是官產院,是官府。出了錢,真能分潤嗎?
而去開坐店薄利多銷、雇灶戶開民鹽廠……這不是他們這些內商以前願意做的事。
民鹽廠產出只能售與鹽運總行,坐店則分散於各個縣州,哪裡容易管?
怪不得一進門的時候,看到父親們時他們的臉色都很沉重,明顯不情不願卻又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詳細情形,你們父子回去之後好好商議。」朱常洛說道,「朕和你們的兒子在觀運樓相談甚歡,從午後到適才。你們家道都很殷實,鹽政大改,變動雖在一時,但朕相信你們都穩得住。所積資財,若能沿著朕指的路投入進去,未來回報也遠大於賣些窩錢。聰明和眼光,朕從你們兒子的身上已經看到了,相信你們只會更加睿智。」
最後只道:「去吧。明日賀總管到了,你們與范行首一同前去商議細則。你們六個小輩呢,就再過來與劉秉筆好好對接今日說好之事。」
朱常洛一來,他們就只有聽旨的份。
此刻六大徽商還不知道皇帝所說的出路是什麼。
但皇帝在改革鹽政、觸動他們根本利益的同時還願意給他們想個出路,這不是恩是什麼?
若十分苛刻,尋些罪尤把他們都查抄了就是。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領旨謝恩驚懼忐忑地離開范家之後,聽到兒子表示他應承了皇帝三百萬兩的藉資,吳時修仍舊雙眼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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