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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天子雙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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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想離開曲阜長居京城,如今看來當然是十分錯誤的決定。

長久以來,孔氏一直立於不敗之地。

朝有強臣,天子勢弱,孔氏代表的就是源源不斷的儒門新生力量,可助天子掌穩大權。

天子強勢,要大刀闊斧變法富國,孔氏又能倚重朝野官紳所代表的儒門利益,總有直臣能言敢諫。

憑的自然就是儒學的官學地位,大明由士大夫具體治理的事實。

如今這個局面已經有了很大的裂痕,因為天子實在太過強勢。

軍事上有讓人瞠目結舌的成就,權術上讓朝堂從原先的內閣六部變成未來的一房七院。

宦官並未弄權,錦衣衛並不跋扈,而朝野恭敬。

這些都還好,最讓很多人對未來感到無所適從的,是皇帝在學問上的成就,是儒學的變化。

這塊士大夫們的自留地,如今被皇帝橫插一柱,正日益變成他的模樣。

「此衍聖公這數年精研格物致知論之心得。」

太常寺里,李廷機在太常學士面前拿出了薄薄三冊。

太常學士里有董其昌,有陳繼儒,有張鑒,有焦竑,有呂坤,也有徐光啟。

李贄已逝,太常寺當中已經沒有了最大的「異端」,但如今「異端」越來越多。

或者說,仍舊不願承認「先賢不必為至聖、經典不必為至理」的人才是異端。

現在夫子後人也拿出了他對格物致知論的研習成果。

「衍聖公一生專研明明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李廷機環顧眾人,「明,照也,照臨四方曰明。明德煌然,如日月當空。衍聖公一生所惑,如何明明德,以致無私無欲。」

「先有陛下振聾發聵,格物致知論窮盡變化之道,悟透陰陽矛盾轉化之機。北疆一戰,若說大明啟戰端為霸道,則通遼會盟盡顯王道。諸族誠服,豈非盡得矛盾轉化之妙、盡顯時勢變化之果?所以有此成就,仍在矛盾二字。」

「衍聖公如今方才徹悟,這私心私慾,也恰如矛盾,永世長存。日月照臨四方,也不免有陰有陽。格物致知論正是不避私慾,不避矛盾。用之於國事,則是以戰止戰,以霸術行王道。蓋因我內外諸族,矛盾也長存,各有其私慾。要成就王道,教化內外之民,終究要破此死局,此謂謀事在人,促成時勢轉化,正如驕陽不憐冬雪,寒風不憐草木。枯榮之間,生息藏焉。」

「推而廣之,格物致知論,實乃明明德之法。須知明德非無私無欲,實則力求照臨四方,一心親民向善。欲明明德,先得其法。衍聖公以為,格物致知論不避私慾,不諱矛盾,其立意高遠已如日月當空,實乃煌然大道、治學妙法,亦是立身處世之至理。」

「陛下御極以來,行之內則化黨爭之危、解宗室之難、紓財計之困,外則破四面強敵、除狼視之奸、收諸族之心。十年以來,大明已有中興盛世之基。衍聖公慨嘆陛下既得陽明公知行合一之實,亦合明體達用、格物致知之理。聖天子在上,他寓居京城十年,學問終有所得,著此三冊呈獻御覽,笑而辭歸故里,陛下連聲稱善。」

李廷機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其中內容聽得眾人心情各異。

孔尚賢真的喜歡一直留在京城嗎?他們太常寺就在孔尚賢常住的北京孔廟隔壁,他們可太清楚了。

他真的是笑而辭歸故里嗎?只怕也不見得,消息靈通的已經聽說了曲阜的事。

但李廷機轉述衍聖公這三冊薄卷當中的孔尚賢治學心得,聽起來還當真是……頗為有道理。

似乎這個夫子的後世子孫,在學問上當真並非草包一個。

藉助聖天子的格物致知論,對明明德有了一個屬於他的解釋。

釋經很重要啊,現在夫子後人幫著皇帝釋經了。

李廷機今天專門請他們過來,為的是另一件事:「我觀衍聖公此書,如飲甘泉,茅塞頓開。回看這數年,陛下一則力倡官風士風,設鑑察院、遣學籍監察,一則增設官位、設公辦銀、獎廉用賢。儒學為體百家為用,太學之中學子數萬,諸省廣設官學,厲行優免之餘又倡學、只盼大明知書達理之人越多越好,功名在身者越多越好。」

他停頓了片刻,心裡確實有些感慨:「原來都是不避私慾,直面矛盾。今日請諸位學士匯聚一堂,為的便是議一議。諸位以為,朝廷掄才取士、選賢任能,如今官場、士林之中的矛盾又有哪些?何者為主,何者在次?」

太常寺里要開始關於這方面主次矛盾的討論。

李廷機已經得到了皇帝明確的信任,他也心潮澎湃,極想在人生的晚年實現抱負,做出一番名留青史的功業來。

這畢竟已經是一個肉眼可見、必將在青史之中大書特書的泰昌中興。

而皇帝說得最多的,就是改變思想。

謀事在人,這泰昌中興最後能到哪一步,重點自然也在人,在於大明十分重要的官員、士紳。

官場沉浮了這麼多年的李廷機當然明白,大明的主要矛盾恐怕就是國家富強需求與官紳私慾之間的矛盾。

孔尚賢「鑽研」一生的明明德,無非就卡在親民這一環。

只親了大民,沒親小民。

值此鄉試會試都已改了考試內容的時機,太常寺該倡導新學了,進賢院也要有選賢任能和考察、懲處的新標準。

而在濟寧州,謝廷贊只用了一個法子就讓在那裡憤憤不平的諸多學子散了。

那就是說欽天監觀天時、博研院農學供奉望氣候,今冬只怕甚冷。漕河凍得早,解得晚。

於是大批人作鳥獸散,趕緊趕路。

對於他們來說,不要誤了會試才是如今的主要矛盾。

孔廟嘛,京城裡又不是沒有。

剩下的事,繼續暗查便是。

而後他就來到了兗州,傳見了徐弘祖。

「我既到了兗州,孔氏不敢造次。」他看著兗州知府,「讓他跟著我吧,無人能動他。」

說罷打量寶貝一樣看著徐弘祖。

這目光看得徐弘祖不自在。

謝廷贊這麼看他,是因為看到了後半生官途的關鍵。

「你可敢隨本官再去曲阜?」

徐弘祖知道他是山東按察使,現在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禮,隨後說道:「學生本就要申冤,有何不敢!」

「好!」謝廷贊撫掌,打量著他,「我看你也是讀過書的,正是該進學的年紀。又聽說,你此行不是出門遊學,只是打算遊歷天下,並無心功名,怎麼又去了曲阜?」

「學生出江陰,經漕河到鎮江,再渡江過淮揚,一路到了臨清後先去的濟南。登了泰山後,本準備再經兗州,看看先師故里,尋覓一番孟母三遷舊跡,此後就回江陰。沿漕河出遊又最為便捷,泰山不可不一觀,兗州又在泰山之南如此之近,既然讀過書,自然可以去看看。」

聽上去確實就是一個很自然的路線安排,謝廷贊倒也不是在訊問他,只是感到奇怪:「所謂父母在不遠遊。漕河上多的是趕考遊學士子,像你這樣還沒考取功名在身的,當真極少。正是進學年紀,你父母倒是放心你一人出行,也不著緊你的學業?即便童子試沒考取,如今不是還可考小學嗎?」

「……臬台大人不是說了嗎,學生並無心功名。」

「本官出身江西金溪,江陰嘛,本官也熟悉得很。」謝廷贊笑問,「你父親姓甚名誰?族中有什麼長輩?既然有緣,本官倒願意提攜你一二。」

「這可是難得的機緣!」兗州知府知道謝廷贊想先收他的心,讓他願意後面聽吩咐去做事,連忙在一旁幫腔,「臬台大人當年監察浙江學籍,後來更是台閣僉書。年紀輕輕的,既有如此家學家世,說什麼無心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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