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天子雙足(2/2)
「這可是難得的機緣!」兗州知府知道謝廷贊想先收他的心,讓他願意後面聽吩咐去做事,連忙在一旁幫腔,「臬台大人當年監察浙江學籍,後來更是台閣僉書。年紀輕輕的,既有如此家學家世,說什麼無心功名!」
在他們二人看來,徐弘祖現在的行為算是奢侈的。
尋常百姓人家,哪裡能支撐得了他這樣單純旅行目的的行徑?出門在外,哪一天不得花錢?
讀過書,談吐不凡。有錢純玩,還出身常州這等江南文教昌盛之富府。
所以兩人心中勾勒的都是一個大族子弟形象。
姓徐,說不定便與松江徐氏有什麼關係呢?離得那麼近。
這也是孔氏之前不敢對他直接下死手的一個原因。
只見徐弘祖眼神一黯,隨後說道:「大人教訓的是。先父雖去,家母仍在,學生本不宜遠遊。無奈平生志趣在此,家母慈愛豁達,反勉勵學生出遊。此前學生只遊了太湖,家母見學生心心念念大好山河,於是備了資財讓學生遂了心愿。三月離家,如今本該已近江陰,只怕家母正擔憂學生。」
隨後才回答謝廷贊的問題:「先父諱有勉,雖薄有家資,卻只以耕讀傳家。無心功名,不結交權勢,學生願與先父一樣,朝碧海而暮蒼梧。此先父之志,亦學生之志。」
「……原來你是徐衡父的後人。」謝廷贊呆了呆,「我知道你父親……泰昌元年,我奉旨南下,聽說過你父親當年與兄弟以射覆法分家產、連連謙讓正室的事。董香光,陳眉公,此二人對你父親都極為推崇啊,不意竟已過世……」
「……董學士?陳學士?」
兗州知府驚了,那個扶徐弘祖過來的牢頭聽完府尊大人的話也驚了:這傢伙果然有背景。
徐弘祖只低頭道:「原來臬台大人知道先祖和先父……」
「自然知道。」謝廷贊也很感慨,「『性喜蕭散,而益厭冠蓋徵逐之交』,本官赴任山東之前,和董香光也常常聚飲。他在太常寺,很是羨慕你父親啊。聽他說起過,令尊說你眉宇之間有煙霞之氣,讀書好客,可繼其志,而不願你富貴。看來你無心功名,實則是孝……」
現在他知道什麼提攜對這個年輕人是沒用的。
畢竟他是徐經徐衡父的後人。
曾經的江陰巨富徐經,弘治十二年與唐寅一起同舟北上應會試。後來就發生了那場科場大案,唐寅一生受累,徐經也不能倖免。
徐經之後,江陰徐氏由盛轉衰,如今早已不能稱為富家大戶。
謝廷贊知道他們家,還不是因為當年隨蕭大亨一起南下查「假扮倭寇劫毀漕船」的大案?那件案子拿了江南不知多少鄉紳人家開刀,說到江陰徐氏,如今已經只是忌憚官場、潔身自好。
徐弘祖的父親徐有勉十八歲喪父,兄弟倆繼承家業分家產,徐有勉最終謙讓,只取了曠土陋室,自耕自種怡情山水,反倒讓家道小有中興。
要不然徐弘祖可不敢妄稱什麼薄有家資,如今更沒這個閒錢遠遊。
他和董其昌、陳繼儒兩人有交情,那是因為他們當時一個已經歸居故里、同樣醉心文藝,另一個更是明言絕於科途,只是治學、刊書。
謝廷贊又問了問他父親哪一年過世的,得知已經故去五年。
「看來你這是守制已滿,準備繼承父志踏遍山河了。」謝廷贊唏噓道,「如今知道自己牽涉到大事,你居然並不避讓,還願隨本官去曲阜?」
「學生……」徐弘祖看著他眼中的深意,忽然猶豫了起來,「學生只是無緣無故險些被毀了雙腿,心中實在不平。臬台大人既知學生來歷,自然明白若沒了這雙腿,無異於殺了學生。若依學生脾性,如今雙腿既然復原有望,本不必再理會。只是府尊於學生有恩,該當報還。如今聽臬台大人所言,此事……莫非極為險惡?」
兗州知府頓時笑容滿面,看來當初做得極對,臬台該承他情了。
「險惡倒談不上,只是……」謝廷贊頓了頓之後嘆了口氣,「罷了,有你無你也沒什麼打緊。有些腌臢之事若污了你這煙霞之氣,反而不美。」
兗州知府表情又僵了僵:不是準備親自帶他去指認尋覓一番,看看孔氏到底從孔廟當中抬了什麼物事走,以至於被人撞見就如此跋扈下手嗎?
「你當真沒看清楚是什麼?」謝廷贊只準備問問他,有線索就好。
「學生當時只在崇聖祠看,孔氏族人是自後院家廟出來的。尋常拜謁士子遊人並不允去家廟,學生離他們又有數十步,如何能看清?」
「是個什麼模樣的物事?」
「……置於抬輿里,應該也只是個神主吧?」徐弘祖語氣並不確定,「學生也不明白,為何不容分說就拿了學生扭送縣衙。」
「當時並無其他士子和遊人在先師廟?」
謝廷贊覺得,如果孔氏本就準備在那天辦一件不願讓別人瞧見的事,大可先擋住外人進去,怎麼會遺此錯漏?
徐弘祖恍然大悟:「學生在那也等了兩日,說是正籌辦秋祭,廟中灑掃整飭。後來守廟之人到客棧尋到學生,說可以去了,學生自然就去了。學生一路看得入神,如今想來……學生一路確實沒見到旁人。」
「……」兗州知府心情複雜地看著他。
這些話還用如今想來?之前為什麼不說?
只說了沒有功名在身,是常州府江陰人,此行純粹是遊歷,可沒說他祖上是徐經,他父親與董其昌、陳繼儒都有交情,更沒說當日看見的像是抬神主出來,還有個人引他去!
說到底,只怕還是信不過兗州知府,怕他與孔氏實則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謝廷贊也已經明白了。
「原來如此。需如此莊重,焚香齋戒再請動神主的,那只怕還是夫子神主。」謝廷贊也不是傻子,「你離得那麼遠,他們如此緊張,只怕就是上面的名號。」
他冷笑了一聲:「驚弓之鳥。朝野誰人不知?嘉靖年間改成了至聖先師,孔氏不無怨言。如今看來,不過只是留著舊神主,仍尊為文宣王罷了。小肚雞腸。」
皇帝真會在意他們自家關起門來怎麼稱呼先祖嗎?誇耀先人,也沒什麼好指摘的。
孔氏所畏,無非是怕別人給他們安一個仍然追慕蒙元時給封的王號、不忠的罪名罷了。
其實皇帝要的,無非是孔氏聰明、懂得做表率。
只要這一點做到了,他們私下裡於家廟內這麼祭拜,皇帝才懶得管。
謝廷贊點了點頭:「這就行了。知道是個神主,若將來有用,自然能尋到。」
因為:後人能如此不孝,主動人為毀了先主的神主嗎?
他又看向了徐弘祖:「本官這就幫你遞家書一封回江陰,報個平安。你無心功名,本官自不必勸學、提攜,也不願讓你繼續摻和到這件事裡。不過嘛,你不如繼續北上,到京城一趟。」
「……去京城?」徐弘祖有點意外。
不願讓他摻和到這件事裡,去京城幹什麼?
謝廷贊笑了笑:「你想踏遍山河,這件事嘛,陛下也一直在找人做。說到知人善任,聖明莫過於陛下。你去京城,本官保你能得陛下召見。」
徐弘祖和兗州知府都張大了嘴巴。
這不還是提攜嗎?
「本官是知道令尊事跡,便相信你既專於此志,必定有所成。」謝廷贊打量著他,「最重要的,你年輕!殊不知,陛下一直在為博研院尋個地理供奉。天下山水,四海輿圖,陛下瞧不上西洋人帶來的東西。徐弘祖,你不想看看西洋人繪製的輿圖嗎?」
徐弘祖的眼睛亮了亮。
謝廷贊不愧是在中樞呆了那麼久做秘書的,循循善誘:「陛下有一種法子,合算學、勘測、繪圖等諸法精妙,可制出遠比如今準確的輿圖。這件事嘛,要專才,要能夠融匯數門學問又能不辭勞苦親自踏勘天下。你若能做這件事,以後便是天子雙足、大明雙足。你想去哪,陛下都會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