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眾叛親離(1/2)
水之北稱陽,漢江北面的漢陽如今已被定名為漢城兩百餘年。
李成桂開創朝鮮李氏王朝後,認為開城王氣已經十分薄弱,於是另擇寶地營建王都。山水襟帶的漢陽被選中,至今已經是第十六個王在這裡。
其中包括兩個在王位上被奪了大權最後廢黜的人。端宗還好,被奪位之後最終得了個廟號;燕山君則死後無廟號、諡號、陵號。
如今光海君李暉的處境則更為艱難。
使臣從北面來,正是陶崇道。
這活很危險,十分危險。
此刻李暉的表情和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陶崇道代表的是大明,所以他必須挺直腰杆。
得拼一把了。
「大膽!你敢再說一遍?」李暉的語氣森寒,表情猙獰。
陶崇道站在他面前不遠的殿中,旁邊是此時位列朝鮮朝堂的諸多大臣。
望了他們一眼之後,陶崇道才淡淡說道:「本使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聖旨明白:驚聞朝鮮光海君弒父篡位,以致國內義軍四起,民不聊生。朝鮮先失國土,光海君不思驅除外敵,反與之媾和,反叛大明,恩將仇報。此不忠不孝之人,朝鮮有識之士當擒之綁縛帝都。朝鮮李氏綱常敗壞,民心盡失;為免宗藩反目成仇,聖意允從昔年朝鮮內附之請,將另行冊立朝鮮國主!」
他迎著李暉噬人一般的眼神,硬著頭皮說道:「我為大明欽使,無非一死而已,你盡可一逞快意斬我於當場。但天兵將至,樞密院副樞密使邢階親率大軍!諸位仍舊執意擁立此人,難道不畏天威嗎?」
「拉下去!拉下去斬了!」李暉頓時咆哮起來,「辱我太甚!辱我太甚!」
外面頓時湧入他的禁衛來,陶崇道雖然怕得不行,但沒辦法。
這是他自己選的。旨意到了遼東,必須要有分量足夠的人去朝鮮,因為沿途就能把大明的意志先散出去。
對朝廷來說,如果朝鮮國主當真一怒之下斬了明史,那就多了一樁罪責;對勇於擔任這個使節的人,當然也允諾了足夠豐厚的獎勵:平定朝鮮之叛後,封為朝鮮伯爵,作為朝鮮重臣。
所以陶崇道來了,而他的一線生機自然就在此刻的朝鮮朝堂上。
他看了看武臣那邊的一人,希望袁可立從麻貴嘴裡聽到的話是對的。
「殿下!不可!」李暉的頭號重臣,如今朝鮮的領議政鄭仁弘連忙上前阻止,「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上國震怒,想來那努爾哈赤所言有虛,殿下也是受了那奸賊蒙蔽,這才信以為當真是上國驅策其奪了咸鏡道。如今那奸賊自己建國稱帝,其中必定有天大誤會!」
李暉死死地盯著他,而鄭仁弘急迫地對他眨著眼,滿臉請求。
「能有什麼誤會!」李暉咆哮著,「孤沒有弒父,更沒有篡位!孤做王世子多年,大明為何不允冊立!孤自入京面聖,皇帝旨意無有不順從!若念及朝鮮民生多艱,為何停了賑濟,為何不予孤冊立旨意!」
陶崇道被人控制著雙臂,雖然被壓得彎下了腰,但還是抬頭冷笑道:「你非嫡非長,大明如何能亂了法統綱常?大明援朝逐倭,助你李氏光復山河,賑濟不絕多年。朝貢往來,朝鮮得大於失。大明不欠朝鮮分毫,反而恩重如山!你固有功勞,然則既然名不正言不順,若真念及朝鮮黎庶之苦,定要為王?如今既不肯為朝鮮之臣,更要做朝鮮判臣,足見你權欲薰心,與那努爾哈赤正是狼狽一對!」
「拉出去,拉出去斬了!」李暉憤怒地盯著鄭仁弘,「誰也不許勸阻,不然便是叛國之賊!大明是決心吞併朝鮮,你們難道看不出來?」
「殿下息怒,萬萬不可啊!」鄭仁弘跪了下來,「叛軍仍未剿滅,若是上國天兵討伐,如何禦敵?還是該上表辯白,這都是那努爾哈赤搬弄是非,殿下誤信賊子所言。所幸朝鮮尚未侵犯上國疆界分毫,如何才能息上國之怒,還請先禮待天使,好生商談!」
李暉的面前,朝鮮群臣一時神色各異,大多數人紛紛跪了下來求情。
他們各有各的想法,但不論是真正忠心於李暉的,還是之前屈從於形勢的,其實都繞不開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如果大明真的打來了,打得贏嗎?
打不了一點。
陶崇道已經明說了,大明既定率軍討平朝鮮的,正是當時督帥各路大軍援朝逐倭的邢階。
因為感念他的恩德,李暉他爹為邢階立的生祠還在釜山呢。
邢階有多熟悉朝鮮?不說當年入朝作戰時的經過,哪怕是戰後,「選將帥,練精兵,守衝要,修險障,建城池,造器械,訪異才,修內治」,當時都是邢階等大明邊臣幫著朝鮮重新規劃的。
大明官軍和文武大臣徹底離開朝鮮還只有十年多一點,如今大明先包圍韃靼汗庭、逼得他們汗主乞降;咸鏡道的建州精兵在過年後也突然不再幫著朝鮮平叛了,而是縮回咸鏡道邊堡內固守,可見大明對建州女真的攻勢也兇猛無比,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緊急分兵回援了。
事實上,自從大明在遼東的大捷消息傳來之後,朝鮮上下就已經進退兩難,為此爭論了很久。
勸和的聲音早就甚囂塵上,只不過李暉心裡的怨念太深,十分固執。
現在是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了。
李暉看著面前跪滿的文臣,眼神里十足的失望,但也迷茫無比。
在大明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朝鮮就是小國。
自從倭賊入侵,朝鮮元氣未復之餘,又因為王儲之爭始終在內耗。
再加上他登位後內部有反叛,漢城王權本就萎縮了不少。去年戰亂以來,財賦驟減,軍費陡增,本就艱難。外部有女真人奪了一道之地,若非要面對的問題很多,他如何會在艱難之餘還願意和努爾哈赤一起反叛大明?
怨恨大明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必須把所有人都綁在他這條船上,樹立一個讓他們沒有退路的外敵,凝聚內部。
女真人不夠份量:即便被女真人奪了一道之地,但朝鮮向來視女真為蠻夷,只不過是形勢所迫,無力反攻罷了。
可誰想到大明面對屢屢沒討到好處、比朝鮮要強悍得多的韃靼人,再加上遼東四面皆敵,居然就那麼乾淨利落地贏了韃靼人?
如今竟逼得建州女真也要先自保,而不是信守諾言幫他先平叛。
看了自己這些驚懼到不行的臣子,李暉又看向那個明使。
「可他說,定要綁縛我去大明問罪。」李暉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的臣子,森然問道,「你們是想舍了我,保你們家小性命?」
「殿下明鑑,大明皇帝陛下盛怒之下,自然要斥問朝鮮。」
「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冊命孤為朝鮮之主!」李暉死死盯著陶崇道,「是不是?」
陶崇道咬了咬牙,重重說道:「法統何等大事?倫序,你就不該為王!」
「聽到沒有?」李暉氣笑了起來,「你死我亡!是忠臣,就不必再勸!拉下去斬了,大明既定要孤死,那就來吧!」
他知道這些大臣可能有退路,但他自己絕無退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