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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天子論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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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皇帝這並不是要尊孔,他的學問已經不將孔子看做至聖。

皇帝只不過對孔子治學的態度、為人的道德要求表示肯定,順便嘛……後人不肖,孔氏出了這麼多事,皇帝只是對天下表示他尊敬的是孔子這個先賢本人,是學問本身,而非儒門。

「只稱先師?」

朱常洛似笑非笑,孔尚賢跪在地上高舉奏疏:「臣等闔族共情,還望陛下恩准。今日受教陛下學問大道,如聆仙音,臣更加慚愧。先祖在天有靈,見後世子孫以先祖大成至聖先師名號洋洋自得,恐怕也慚愧難當。」

朱常洛漫不經心地說道,「夫子所處之世確實是舊制已然禮崩樂壞,其學問於當時自然是一時大成。」

「當時有成,如今卻恐怕有誤後世學子精益求精,那卻失了先祖盼天下人知書達禮之本意。」孔尚賢仍舊叩請。

「你們以為呢?」朱常洛問了問方從哲等人。

方從哲斟酌著說道:「衍聖公精研格物致知論,學問之精進,天下無人不知。今孔氏族人共請,臣以為可以議一議。」

「議一議?」朱常洛笑著看他。

「正是。」方從哲點頭道,「陛下出巡授業天下學子,恐怕仍有不少愚頑之輩不能領悟精義。夫子封號,京里議起來,朝野自然都會議起來。」

謝廷贊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是個非常懂上意的人,能成為八相之一,並非無因啊。

「說得也有道理。」朱常洛肯定了這個意見,隨後看向孔尚賢,「搞出闔族共請的事,未免著相了。家大業大了,哪一族不會出些卑劣子弟?夫子一脈樹大招風,你們如此驚懼,倒叫有些人議論朕和朝廷逼迫過甚了。」

孔尚賢滿背冷汗,跪在地上說道:「臣與族人確實是誠心醒悟,這既是臣等治學之謙慎,也是臣等治家之嚴明。為子孫計深遠,正該戒驕戒躁。」

「那確實難為你了。」

朱常洛頓了頓之後,讓他先起了身。

「若要治家嚴明,那正該敞開了、深入了講一講。」他看著的是眾人,「許多事該與不該,是非有公論。尊先師為至聖,以祖制為不可違,是因為對,還是因為好用?」

「……」眾人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是取巧法子。」朱常洛淡淡地說道,「人無完人,夫子是至聖,後人若學問不精、私德有缺,無非多了個藉口,畢竟世間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可稱聖?天下讀書人皆尊夫子為聖,舊道理就是至理,以之相辯,便是不敗之地。天子也有聖明昏庸之別,以之相諫,再眾論成城,也可以約束天子。取巧,好用。」

孔尚賢的身軀肉眼可見地抖了抖。

「所以難為你了。畢竟嘛,天下儒門子弟,都把夫子抬得高高的,儼然一教。夫子後人,一時為天子所用,一時為天下官紳所用。」

朱常洛把這個問題點破了,正如他說的敞開了、深入地講一講。

「不過取巧法子雖然好用,卻解決不了真正問題。」朱常洛嘆了一口氣,「君臣相爭、誤國誤民倒是小事,但治學不求推陳出新、為官不敢擔當任事、做人以為肚子裡有些墨水就高人一等,只知道照本宣科反而自認正確,從來如此便一定對,這才是大事。」

朱常洛指了指孔尚賢:「治家嚴明,要從這個深度去好好想一想。前人就算栽了再大一棵樹,也要後人好好養護,不是一味躲在樹下遮風擋雨,乘涼歇蔭。天有不測風雲,若偶有天災人禍,大樹傾倒那就悔之晚矣。」

孔尚賢又跪下連連磕頭:「陛下所言,臣一定謹記於心,一定明告族人。」

「你難,朕也難。」朱常洛再次讓他起身,笑著搖了搖頭,「朕何嘗不是在太祖種下的大樹下乘涼?只是國內國外一直在變,先帝數征之後,財計又越來越艱難。西洋人,韃靼人,女真人,哪個不是虎視眈眈?朕若只是安享尊貴,朕大約還能安逸過一生,朕的兒子可就不一定了。」

這話說得眾人心裡一陣恍惚。

這裡沒有幾個毛頭小子,大多是萬曆朝過來的。

十年以前,大明是個什麼狀況,他們心裡也都有自己的判斷。

青史昭昭,像大明這樣開國已經兩百餘年的,著實隱患重重。有洞見的,像當時的趙志皋那樣斷定大明已經亡國有日的又不是沒有。

這亡國有日不是說很快,而是一種大勢。

如果沒有巨大的改變,它必定是不可避免地走向那個結局,無非方式和過程無法清晰預見罷了。

但如今,大明確實像是生生止住了這種勢頭,以至於已經有不少人高喊中興盛世。

實際上皇帝今天在這裡說的這些話,則證明他並不認可這種判斷,反而在準備觸及更根本的問題。

那就是官紳在新政、新學之下如何自處。

孔家只是天下不知多少大族、大戶里的典型代表。有人家是前人種下了大樹、開闢了基業,有些是這一代人成為了大樹,正在開闢基業。

開闢基業當然不是壞事,這是人之常情。

但皇帝要求的是「不甩鍋」。是非自有公論,有違國法、偷逃賦稅當然就是不對的,欺壓百姓、侵田奪產也是不對的,這些不對,難道要一直依靠官官相護、齊心壓制新政保持現狀掩蓋下去?

皇帝說,解決不了真正問題。

那要怎麼解決真正問題?

答案似乎是那句話:別覺得肚子裡有了些墨水就高人一等。

如今,這種高人一等是通過什麼來體現的?

士紳優免,士子在官府面前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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