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御弟哥哥?(2/2)
他一個個地指著:「這個是我《大明混一圖》,還有《禹跡圖》……」
徐弘祖已經顧不得再拘謹了,如獲珍寶一般看著這些圖冊。
論資源,在大明自然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過這裡。
朱常洛能獲得的各種資料,有些外面甚至根本不會有。
而且自從利瑪竇人先過來、伽利略和克卜勒這樣的人又來投了,在朱常洛的有心搜羅下,如今他這裡的外國資料可謂最齊全。
雖然以朱常洛的眼光看去,如今的地圖仍然問題多多。但是聽說三四十年前就已經有了的墨卡托世界地圖上,包括磁極、子午線等東西已經被引入了,還有許多航海導航要點——據說這圖主要就是為了方便水手導航而繪製的。
朱常洛看著他翻看,忽然再次開口:「你字振聲?可有自號?」
忘我的徐弘祖趕緊先停下來,垂著手低頭回答:「回陛下的話,學生年輕,又一無所成,不曾有自號。」
「有沒有想過?」
徐弘祖有些奇怪皇帝為什麼要問這個,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先父曾說學生眉宇間有煙霞之氣,學生想過號霞客……」
「霞客挺好!」朱常洛心裡有了數,「挺好!」
徐弘祖心裡一驚,離座叩拜:「學生謝陛下賜號……」
「號哪裡能賜?你想自號便自號!」朱常洛又叫他起來坐下,「謝廷贊舉薦你,說你心志甚堅,又頗有才學,只是無心功名。朕召你來見,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學生聽謝臬台說過,陛下一直在尋覓地理專才。學生慚愧,學生只是好遠遊而已……」
「要的就是你好遠遊!」朱常洛搖了搖頭,「你看這各國繪製的地圖,首先是都還有改進餘地,其次是大明繪製輿圖的法子還是沒個精細標準。這些法子,你願不願學一學?」
「……學生愚笨散漫,只恐學不會……」
朱常洛看著他停頓了一會,劉若愚頓時感覺這小子有些不識抬舉。
但徐霞客確實剛被這麼多的地圖看花了眼,感覺十分深奧。
朱常洛隨後繼續開口:「你有志遠遊,現在大約也只是文人鍾情山水,想要親眼看看這山河。與其說是事業上的志向,不如說是純粹志趣。不過並不耽誤,朕也不會給你很重的擔子。你只要知其法,總能帶著些隨從匠人做好這件事。載以文字,輔以圖卷,將來便是瑰寶。」
「……陛下訓誡的是,學生只是擔憂自己難當大任,並非不願……」
「既然來了,就先留在京城學一學,如何?」朱常洛說道,「聽說你還喜好搜羅書籍,哪裡藏書比朕這裡多?先好好準備,家裡嘛,朕也可以安排安居在京城。以後就以北京為起點,你每次出去,自有護衛,朕自給你安排好一路所需資財。要踏勘哪裡,路線你來定。」
「……學生何德何能……」徐霞客現在確實有些惶恐,就這麼認為他合適嗎?
朱常洛就是準備給得太多,讓他安心幫自己去做這件事。
因此笑著說道:「這是個苦差事,只要你願意做,那就是好的。何況,以你志趣反倒是樂在其中。唐朝時,玄奘西遊,也是極為艱苦。話本里還說唐太宗封他做御弟。朕為天子,此生是不能四處巡閱的。你若願代朕去做這件事,認你做朕的御弟又如何?」
「學生……」徐霞客再次離座謝恩,連稱不敢。
劉若愚也震撼至極地看著皇帝。
這事有那麼重要嗎?
對朱常洛來說,這事自然重要。
他所需要引導的新學、新思想,就是要更客觀地認識世界,更加重視這個世界物質基礎的一面。
而這千百年來,由於存世書籍都是文人撰寫,而文人在過去的學問體系下,偏向於用主觀的、抽象的筆法來進行記載。
他對徐霞客即將開展的工作表現得越加重視、規格越高,自然能夠引導其他人以更務實的思維去面對一些事。
另外一層原因嘛,無非是獨屬於他的趣味——最終,徐霞客的名氣可比原先的朱常洛大多了。
朱常洛相信,有他的重視,首先徐霞客這一生能走過更多地方,取得更多成果。而以他的好奇心,將來也一定能隨著海船走向海洋。
大明需要一批專門在地理上有專長的人。
徐霞客就是這其中的第一個。
不是說他現在的水平就最高,朱常洛沒有其他選擇,而是綜合原因。
年輕代表的是可塑性。
至於無心功名什麼的……無非是祖上太慘了,後人引以為戒。官場當然不好混,但學術官員、尤其是自然科學方面的學術官員,始終要乾淨許多。
朱常洛這麼多的「聖恩」砸過去,即便只是徐霞客「有恩該報」的樸素想法,一時之間也全被感激莫名填滿。
皇帝是不一樣的皇帝,朱常洛隨和、博學。
對徐霞客,他如同和煦暖陽,只有期待和關照。
紫禁城雖是權謀中心,這奉天皇極殿上的中極殿裡卻只是兩個對世界抱有熱情的年輕人在閒談。
朱常洛聽他已經出遊過的地方,聽他講他的經歷。
朱常洛也對他講承德府,講遼東,講草原。
最後,還留他在養心殿用了個晚膳,把太子和二柱子喊來聽他講旅途之中的經歷。
徐霞客離開紫禁城時,就宛如做了個夢。
而劉若愚現在對他的態度更不一般了,語氣有些古怪地說道:「金口玉言,徐御弟,我得在您面前自稱奴婢了。」
「……公公萬勿如此,小子如何當得?」
「陛下御極以來,凡事無不有深意,識人從不曾落空。徐御弟際遇非常人能及,如今雖不曾大禮冊命,但若是學有所成,這封號將來應該會坐實。」劉若愚朝他行了一禮,「明日我便安排宅院,遣人去江陰。令堂及尊夫人,還請今夜先備好家書,明日交由內臣一同攜至江陰。」
「……勞煩劉公公了。」
徐霞客去年守孝期滿之後就和相交極好的好友侄女成了婚,剛才還被皇帝「誇讚」了一下為了志趣竟能拋開新婚嬌妻。
這方面,徐霞客確實無話可說。
如今有了新際遇,皇帝準備讓他先在京城再把地理、地質、繪圖、算學等知識補充一些,打好基礎,接下來自有一段安定時光。
江陰徐家將會因此有什麼變化暫時不好說,皇帝竟準備認他做個「御弟」這件事外人也不知道。
但紫禁城何等地方?
皇帝召見了一個從江陰讀書人,這讀書人連功名都沒有,竟在宮中單獨面聖甚至被留了下來與皇帝一同用膳。
而再稍一打聽,原來是山東按察使安排送入京城的。
值此朝堂許多臣子對孔家開炮的時期,信息早已來往溝通了不少。兗州知府從孔氏手裡救下了一個江南書生,這消息也不算隱秘。
所以這是什麼信號?
徐霞客並不用親身陷入「腌臢」的朝堂鬥爭,自有人會去解讀皇帝的一舉一動。
寒風凜冽,繼續向南刮。
孔尚賢死的心都快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