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世之名(2/2)
也想坐!
一個更為華麗尊貴的抬輿、七座官轎今天都由錦衣衛來抬動,以後則由一房七院備專轎、專人迎送八相往來於紫禁城於家宅、各衙之間,這是屬於八相的待遇。
他們從京城各處出發,朱常洛也起來了。
郭蘭芝為他整理了袞服,又看了看穿上太子禮服的兒子。
「來。」
朱常洛伸出手牽著兒子,向郭蘭芝點了點頭,就從坤寧宮先去乾清宮。
「爹改了祖制,自今日起,你也要關心朝政得失。」
「兒臣謹記。」朱由檢還小,聽話就是了。
朱常洛牽著他慢慢走,隨口說道:「人力有窮時,天子只能靠用人掌穩天下。用人有道有術,若只知帝王心術、權謀手腕,固然能把皇位坐穩,但群臣黨爭,於國於民便是不幸,久而久之民心必失。設相,放權,是以誠待賢。人都有志向,有尊嚴。不以天家奴僕視之,而以國士待之。大明之大,從不缺才德兼備之士,你要學會堅持這個道,學會分辨德才的方法。爹是給你將來出了難題,但也是對你有更大的期待。」
朱由檢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兒臣先記著,兒臣定用心領悟。」
朱常洛當然是給他出了大難題。
放權容易,收權極難。
他並不願意見到這種結構將來又倒退,因為能力不夠,子孫將來乾脆只憑仍舊至高無上的皇權用暴力的方法改變這些。
時代大勢無法阻擋,現在他已經打開了發展工商業、提升生產力的局面,帝制最終會迎來它的結局。
從朱常洛的私心來講,就算他的後世子孫將來能力平庸,他也希望子孫們有個不那麼殘酷的結局。
從這一點來說,逼死了三個族老的孔尚賢不也是如此嗎?
所以今天,他要先帶著兒子去觀禮。
讓他看著,他的父親很莊肅很認真地拜相,希望這些重臣能輔佐他把國家治理好,去做那些對國家長久而言更有利的事。
讓他看見了,隨後才好繼續教育他。
午門之外,百官看著向來只為天子服務的錦衣衛抬著八相來臨。
他們率先感受到這一點,感受到天子是個多麼難以用常理來琢磨的天子。
他當然有他固執的一面,從御極到如今都在不斷對官紳這個群體露出獠牙。
可他又有這一面,對他心目當中可以重用的臣子給出以前難以想像的尊重、待遇。
就像他提出來的矛盾一說,一模一樣。
三通鼓響,宮門大開。
田樂等人先下了轎,但葉向高仍穩坐抬輿之中。
相同的是,他們八相都能從御道入宮:這又是天子親自審定之後,從大典儀註裡專門改的。
八相之中,宰執為尊,可謂之首相。
紫袍,御道,抬輿。
朱常洛端坐於奉天皇極殿內的寶座之上,靜靜等著他們入殿前來參拜。
如今,當然還是等級分明的。
無需避諱,就算再過數百年,同樣如此。只不過,那時要進入到明面上沒這麼多規矩的時代。
但眼下還是大明,這個階段里,予以規格、天賜權威,有助於他想做的事情往下推行。
此刻的八相里,並不全是當時的田樂,因為他的理想與天子的理想能夠共鳴而忠心用事。
葉向高以前的風評是差一些的,威望是差一些的。既然他有決心,朱常洛就要幫他補一些威望。
「天子升座,眾臣入拜!」
遠遠的殿外傳來禮官的聲音,隨後是奉天殿門大開。
葉向高已經在殿門前下了抬輿,站在了最前面。
這一次,不是文武分列兩班了,不是那些超品的公侯伯站在他們前面。
葉向高卻沒有第一個走在前面,而是對田樂等七人說道:「列位,一同入殿吧。」
「首相請!」
「陛下恩重,我等皆為肱骨,豈能不同進退?」
葉向高十分明白,其實一帝八相只有一個頭腦,他不該過分出頭。
於是在他的堅持下,大典居然執行時還有一些小變化。
但這是反映葉向高聰敏的小變化,也是反映他權威的小變化。
這點小變化,相當於駁了皇帝審定的大典儀注,但皇帝並不會不開心。
相反,他有這個權威臨機權變。
八相在前,眾臣隨後。
一步步走過奉天皇極殿之間長長的甬道,他們看見司禮監掌印及秉筆、隨堂大璫們手中拿著的托盤。
每一個盤子上,各有寶印一枚、腰牌一方、文房四寶一套。
筆身為丹砂紅漆,墨卻仍是黑墨。
但這已經象徵著他們擁有代天子處置那些已經下放到一房七院權力。
長長的制旨被唱誦出來,迴蕩於奉天皇極殿內。
中心思想,正是年前在這裡賜宴時皇帝說的話,只不過剔除了那些「這也是為了朕、為了你們」的私心表述。
全是公心。
士子進學,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是為治國平天下。今設諸相,以全其報國之志,以展其治國之才。
聖天子臨朝,擢賢用德。親拜諸相,託付以國政之重,盼眾正盈朝,唯黎庶蒼生生計為國計。同心協力,共治國泰民安之繁華盛世。
泰昌十年,華夏紀元一八三二年,天子於奉天皇極殿拜命八相,親付寶印,鄭重開啟大明內政新篇。
申時行、沈一貫、王錫爵、沈鯉、蕭大亨等咨政學士們感慨地看著這一幕。
十年之前,十年之後,截然不同。衍聖公已苟且偷生,而八相今日此等禮遇,誰不以死相報?
至少此刻,他們羨慕。
名啊,一世到最後,怎麼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