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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沐家往事,煌明將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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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逢嘉靖駕崩、新皇登基,朝廷事情很多。等朝局安穩了些,這事自然被提了起來。「黔國公沐朝弼殘忍無親,暴橫不道,抗違明旨,拘留母嫂,不遣占恡惡黨蔣旭等,不服聽斷,又用調兵火牌遣人入伺京師動靜,請責以抗違之罪,諸佐使為奸及詗伺京師者,捕鞫如律,其火牌即行革罷,以川貴調兵事添入巡撫敕中,用稍折其奸萌,兵部覆如一敬議,從之。」

其實這樁案子裡最大的一個影響就是:本來一向由黔國公負責調集外省兵馬鎮壓雲南土司的職權被交給了雲南巡撫。

因而從此之後,襲替了黔國公的沐昌祚既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在南京被幽禁至死的結局,又感受著皇帝和朝廷文臣對沐家權力的忌憚。

雲南確實仍然如同慣性一般離不開沐家,但並不是離不開黔國公。

於是他也立下一些戰功之後,就稱病提前退休,把位置讓給了兒子。

「高處不勝寒。」朱常洛唏噓地看著沐昌祚,「老國公,在大明,朕是如此;在雲南,沐家亦如此。你父親既有那性情,這才有了後面諸多事。其間種種,如今也不必再多追述辨析了。但這個結,總要解一解。朕想來,只怕也只有往將來看。」

沐昌祚再次站了起來:「父親犯了國法,幸賴皇恩浩蕩,並未論死,亦未奪了黔國公鐵券。沐家上下,無不感念天心寬仁。陛下但有差遣,臣雖老邁,臣的兒子、孫子,沐家子弟,皆願效死。」

「你們在雲南,朕在北京,打得上交道的,也就一些奏本題本罷了。」朱常洛微笑起來,「此去廣州路還長,咱們慢慢聊。」

舟行灕江上,朱常洛開始只論沐家的功。

沐家當然有功。

雲貴這一帶,漢時雖受朝廷統治,但兩晉時實則已經是事實上的地方獨立。強如盛唐,拿南詔又有多少辦法?至於趙宋,拿大理就更沒辦法了。

這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歲月,在大明滅大理之前,這裡的地方政權已經延續幾百上千年。

是大明的衛所移民屯墾和黔國公一脈不斷平定地方土司叛亂,才讓大明把雲南納入到官僚體系的直接管理當中。

「數代以來歸化之功,莫過於雲貴。雲貴有今日之安定,沐家世代功不可沒。」朱常洛對他們說著自己的見解,「朕看的並不是一朝君臣得失,朕看的是華夏萬年基業。沒有沐家代表的朝廷武力基礎,文臣在雲南的教化、歸化就無從談起。百年千年後,史冊和民間裡,沐家定然是萬古流芳。太祖率領群傑驅逐韃虜再造華夏,沐家世代鎮守歸化雲貴,到了那時,沐家之名又會遜色朱家幾分?」

沐昌祚聽了這麼久,聽的都是面前這個皇帝對沐家功勞的認可,甚至於拔高到萬年基業的水平。

他想著自己經歷的這大半生,又想著家中歷代流傳的一些教誨和往事,一時有些失神。

「……陛下襟懷廣闊,睥睨萬古。臣慚愧,臣家何德何能……」

他還是這麼說,朱常洛卻笑著:「朕說的都是心裡話。老國公不必妄自菲薄,更不能再藏拙虛度。」

沐昌祚看著他,朱常洛嘆了一口氣:「憂懼藩鎮之禍,擔心勛臣武將擁兵自重,史書里確實有不少故事。因此,朕才設了樞密院。軍隊,要超然,它是國家最後也最暴力的手段。朕讓胸有韜略的文臣也進入樞密院,從此就是改一改歷朝歷代文臣總要以文制武的法子、思路。」

他又接著說:「軍隊如此暴力,如此重要,當然是不能肆意而為。但制衡要有度,軍方也要有相應的超然地位。朕一片苦心,都是為了華夏萬年基業,不只是為了朱明一朝。能跳出過度以文制武的窠臼,有一種新的制度嘗試,這很重要。軍與國的關係,與朝堂的關係,與民的關係,其中都有大量的事需要去做,去探索。」

沐昌祚只見皇帝笑著看他,神情殷切:「那些就是樞密院之中文臣的事了,勛臣武將呢,功名利祿,該有的自然都應該有。保境安民,流血犧牲,朝野都該敬重將士的付出。開疆拓土,力求金甌臻於至好,那則是朕和朝堂重臣應當主動謀劃的,以傳後世,以待將來之用。」

「臣……」

沐昌祚欲言又止,朱常洛則很乾脆地說出讓他和兒子心神劇震的話。

「以沐家之功,足可封王!」朱常洛看著這父子二人,「據外滇蒼莽,西可震懾緬甸,東則控扼安南。望南而去,阿瑜陀耶不敢造次。最重要的是,彼處本可服王化,安南便是一例。如今,西洋夷人已經去了。與其將那裡讓予西洋夷人奴役掠奪,王師何不解外滇南洋藩邦百姓於倒懸?」

沐昌祚還被封王二字震驚著,他知道皇帝說的孟養、車裡、寮國、八百大甸一帶。

如今,東吁已經吞了緬甸,吞了寮國和八百大甸。雖仍有原先權貴,但兵威既盛,那裡能做主的自然不是原先權貴。事實上,既要面對西方的東吁,又要面對南面的阿瑜陀耶。

也就是安南如今還處於南北對峙之中,若是安南一統,他們就是三面皆敵。

東吁對大明也並非沒有想法,最近這些年,又試探多次了。此前劉綎得以從伯爵進封為侯爵,就是又打退了東吁緬甸的一次嘗試。

「這回到廣州,就是一個機會。」朱常洛淡淡說道,「東吁雖然猖狂,但大明既然認的還是過去的三宣六尉,那麼他們想過來看看大明態度,甚至通過貢貿得些好處,就只能仍舊遣出原先三宣六尉的人。就算這些人實受他們控制,到了大明,大可安排密議。老國公,可有心再立殊勛?」

他的眼神十分坦然,又十分堅定:「十年余以來,朕已封了寧國公、靖國公、扶國公,潞王為朝鮮王。大爭之世,老國公說朕睥睨萬古,那麼此等謀定華夏萬世基業的盛世,老國公熱血涼否?」

「臣……」沐昌祚的白須微微抖動,看著皇帝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陛下但有所命,沐家自當效死,以報皇恩!」

「不是皇恩,是事業!」

朱常洛站起來走過去,握住他的雙手。

沐昌祚趕緊起身,他兒子也忙不迭地站起來,不知所措。

「鄉音無礙,正要各地風采不一。但以我華夏文明之源遠流長、繁榮昌盛,都能在中華這大家庭里,那就好。剩下的,就都交給歲月。」朱常洛看著他,「這是需要君臣一心去完成的事業。成此大業,即便將來宗藩再有齟齬,但只要有了這個根,將來自會結出果!日月所照,可以不必皆為煌明之土;但江河所至,應有心向華夏文明之民!」

如果從不曾有開拓,就不會得到果實。

朱常洛記憶里的,有活生生的例子。一片大陸、兩片大陸……有遷徙之人,種下了種子,二三百年後,真正日不落的不是帝國,是種族、是文化。最終,源出同宗,總能結成更親近的關係。

這就夠了。

大明為何不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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